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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人回店,陆远切了半拉西瓜,红瓤冒着凉气,三人蹲在柜台边吃。王麻子咂着嘴:远哥,今儿这活,比补一天胎累,可人家递烟递水的,舒坦。小六点头:刘奶奶那电视,我估摸她儿子半年回不来一趟,咱这服务,她能记一辈子。陆远咬了口瓜,汁水顺着下巴淌:记一辈子最好,镇上人认这个。
夜里,王麻子媳妇送了碗腌萝卜过来,说麻子回来说了今儿的活,她听了心里热乎。胖婶也踮着脚在门口望了眼,跟陆远说,明儿她那远房表弟要买台电视,指定来咱家,就信你这服务队。陆远笑着应了,把腌萝卜分了三筷子,就着开水下了半拉馍。小六趴在柜台上,拿笔一笔笔记今儿的活,三单全记齐了,笔尖划得纸沙沙响,末了撂下笔说,远哥,这路数,比降价管用。陆建国在里屋听见,瓮声瓮气应了句:是这么个理,人心换人心。胖婶在门口听见,也咧嘴笑:可不是,远儿这孩子,镇上人信得过。
消息在镇上传开了。有人说陆远这孩子仁义,有人说华信那是大店不把小客户放眼里。客流没全回来,可稳住了一截。老周在路口摆秤,秤砣在秤杆上晃了晃,跟人念叨:买东西,图个有人管。陆远这后生,管到底。
陆晴从屋里探出头,辫梢沾着根草:哥,今儿学校里秦锐还问我店里的生意,我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脸上不太好看。陆远笑,揉了揉她脑袋:做得好,往后也这样,啥都不说。
晚上陆建国听说了,搁下补胎的活,胶水瓶子搁一边,问:远儿,你这一保三年,亏不亏?
爹,亏点本,赚人心。秦世昌拿钱砸,我拿人心扛。钱砸得完,人心扛得住。
周秀兰在边上缝衣裳,针尖挑着线头,插了句:你这法子,比硬降价聪明。镇上人记恩。
陆远笑笑。他前世做生意,也用过这招,可惜那时被秦世昌从后头捅刀,没撑住。那回他给客户免费延保,口碑刚起来,秦世昌就断了他的货,机器供不上,承诺兑现不了,反倒赔了名声。这辈子,他先把人心这道墙砌起来,货的路子也攥在自己手里,进哪批机器、走哪家渠道,全捏在指尖,谁也掐不了他的脖。
到了第五天,一桩事砸过来。镇东头老吴头家的旧收音机拿来以旧换新,小六折价收了,正要登记,翻开机壳,里头被人动过手脚,零件换成了次的,铜片发暗,焊点粗得像疙瘩,还塞了张纸条似的东西。小六没多想,正要扔,门口闪过个人影,举着个照相机对着旧机咔嚓拍了一张。那相机快门声尖,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那人骑车窜得飞快,车链子哗啦啦响,陆远闻声出来,只瞅见个红车尾,拐过巷角没了影。他站在门口盯了片刻,巷子里空荡荡,只有谁家灶膛的风箱呼哒呼哒。
小六攥着旧机壳,手指发白:远哥,这机子里头不对劲,像是有人提前动了手,就等着咱收。
陆远接过旧机,翻了两下,机壳里一股陈旧的樟脑味,心里冷笑。秦世昌的招,他不陌生。前世秦世昌坑对手,惯用这手,先塞个有毛病的货进你摊子,再拍照取证,回头举报你收赃、虚标。那回他远川实业就是这么被人算计,一台返修机被塞进仓库,转头就被举报,工商查了半个月,名声臭了半条街。这回,剧本一模一样,连拍照取证这一步都不差。
把机子收好,别动。陆远把旧机塞进柜台底下,腾出块空地,顺手把螺丝刀压在上头,这照片,他们是要拿去做文章的。
小六慌,额头上冒汗:那咱怎么办,万一他们举报,工商来查,说不清啊。
说不清才要让他们查。陆远眼神沉下来,手按在木牌上,木牌的漆还没全干,蹭了他一手黑,我倒要看看,这第一单以旧换新,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木牌晃了晃,墨字在光里一明一暗。陆远盯着那块牌,心里已经有了后手。秦世昌以为抓到他把柄,其实这把柄,正是他要递出去的线头,线头那头,拴着华信自己的脖子。
当晚,陆远把旧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外壳的漆色、里头的焊点,一处处摸过,又拿螺丝刀卸开背板,里头的次货零件看得真切。又让小六把老吴头叫来问。老吴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说这收音机是上礼拜一个生面孔拿来的,说顶账,让他来陆远这儿换新。那人戴个鸭舌帽,帽檐压得低,说话外乡口音,给的价比市面高,还催他快点来换。陆远记下了,那生面孔,八成是华信派的人,专挑老吴头这般耳背心软的老实人下手。
他把旧机重新装好,压在柜台下,转身对小六说:去,把今儿服务队的三单都记上,刘奶奶那台,注明上门装的。往后每一单,谁去装的、啥时装的,全记。小六应声去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