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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七,天刚亮,丙六公台门外已经排了十一拨人。
七人到得不算晚。更早的炉伙裹着棉被睡在墙根,脚边放一块写了号的砖。有人占白日炉位,有人只等退押,还有两个提空桶的学徒守着昨夜未散的余火,不许旁人靠近。
公台建在东作坊旧砖场上,六座矮台从甲一排到己六。丙字号靠排烟墙,中间又分六座小台。丙六最窄,离总烟口最远,风小的时候抽烟也最慢,所以押钱最低。
十五枚。
秦越带来的钱仍穿在长麻绳上。清槽挣回四枚后,共账有二十四枚,十五枚一交,匣中便只剩九枚。那一串钱从大通棚背到公栈,又从公栈背到这里,终于要从账上拿走。
排队的人往前挪得很慢。
墙根有一口公用铜壶,水烧开后也没人白给。守壶的老妇把碗倒扣成一排,一枚钱两碗。裴烈站了半个时辰,去摸腰袋,摸到一半又把手放下。他昨夜清槽后喝了三碗冷水,今早嗓子还发紧。曹岳从自己的竹筒里分给他两口,竹筒里的水也早凉了。
排在他们前面的四人来自一间补刀铺。四人只租丙二一角,用公台炉烧软三把断刀,不带私炉。收押小吏先看断刀旧口,刀铺掌柜却只顾问能不能把午后的余火留给夜场。两边磨了许久,最后还是按多占一段另交钱。公台里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连火灭得慢,也要有人付账。
公台不只看钱。每一拨人先报炉号、燃料、入炉物与保人副页,再查有没有欠下旧损。有人租甲三炼一炉药粉,带来的炭契少了半枚印,排了半夜仍被赶去补件。另一拨人的担保上写两人,眼下却来了三个,第三个人只能留在门外。
轮到七人时,收押的小吏先数名字。
他不看谁是领头,只把七张临时身份牌沿桌边排开,和邢安签过的副页逐个核印。梁岳报同七人、一次试火、私有旧炼具,材料是东作兽骨公栈逐件画废骨五斤。
小吏听见“私有旧炼具”,把笔停了一下。
“炉器先冷验。上台后不得换。”
陆野解下黑炉。夜毡只打开上口,炉身仍没有露给排队的人看。他把飞舟器师留下的冷验木牌一并递过去。木牌只能证明器物入王都时没有夹火、暗层或超重,不能替代公台的上台旧损核记。
小吏叫来一个白眉炉工。
炉工先看炉口,再量外壁。黑炉十道缺口都在,最深那道黑痕也没有变化。陆野把炉身转得很慢,许桐照着自己昨夜画的旧损图,一处处报边角。白眉炉工不理他们的图,只用公台铜尺重测,再把结果写进押页。
炉沿十缺,外壁三凹,底部四足,无松脱声。
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炉子推回去:“冷验只记旧样,不保它能烧。”
没人要求他保。
接着验骨。
五斤骨没有拆成粉,十九块小栈印都露在能看见的位置。公台验料人抽了三块,以湿布擦印,再与外袋木牌对号。印色没有浮开,骨面也没有新削去别家印记的白茬。
公栈花掉的半个时辰,在这里省了下来。
验料人仍没有收骨。试火定在初九,材料须由七人自行保管,到日再复验。若今晚受潮、印糊或换料,责任都在他们。
小吏把邢安的担保副页压到一张空押页上。
押页用的是厚麻纸,四角各穿一枚细铜钉。纸正面记钱,背面记旧损;左边归公台,右边撕给租户。若两边字数不同,退押时以公台留存为准。秦越先让小吏把两联叠在一起写,炭粉透过薄垫,把字压到
空栏里要填炉位与时辰。夜榜上那两个时辰的小火位已被拆成两拨,丙六今天、明天都满,最早只剩初九巳初到午初这一拨。那日只给半个时辰布炉,一刻冷验,半炉试火;超过午初仍未封火,按多占一段计钱。
梁岳没有立刻应。
他们的担保从初五算起,初九仍在十日内。往后拖虽有空位,却会把补错的余地吃掉。更早的位置只剩乙四夜火,押二十三枚,共账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