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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墙印比邢安回来得晚。
东作署先查了北九井三十年的修图。西墙确实有过一条料槽,早年用来把炉渣推向废料巷,十二年前改烟道时应当填死。修图上写着六砖实砌、灰浆灌满,最外还要压一道火泥。
眼前最下两块砖后却是空的。
拆墙印只准取下这两块。若里面仍有承烟砖,不能继续往上拆。邢安把红印压在公差页边角,又去南邻三间炉房逐一告知。上午刚开火的一炉药罐坯先撤,皮胶炉把锅吊离火口,第三间只烧温灰,能停便停。
粗脖子妇人这回没骂。
她把自家炉前的风板降到底,又搬一张铁皮挡住炉排。昨日灰吻鼠冲炉口是七人留错了路,今日开的是十二年前本该填死的槽。谁的旧账她分得清,只要求拆完以前别让南侧隔烟皮离人。
皮胶炉停下后,锅沿那层胶很快起皱。搅胶少年把长杆架在肩上,一圈圈刮锅底,免得余温把铜胆收回去。炉房肯给一夜热水,不等于今日停炉就没有损失。
邢安在三间炉门各挂一块停风木片。木片不写赔钱,只记谁在什么时辰要求停。等烟道恢复,哪间炉先开也得照这个次序,免得三股热烟同时压回北九井。
两块封砖不能用锤砸。
曹岳把短耙的歪齿塞进灰缝,一点点刮掉外层火泥。裴烈扶砖,手掌不往正面顶,免得砖一松便砸腕。许桐在每处新刮白痕旁按一小片湿纸,完工时能看出拆印范围。
第一块砖取下,后面涌出一股酸油味。
第二块更难。砖脚被黑灰黏住,往外拔时连着半圈朽绳。裴烈差点把砖整个掰断,只好松手,让曹岳从底下再刮一层。两人来回换了三次,砖才完整落到木垫上。
取下的砖没有叠放。第一块外侧旧灰朝上,第二块内侧油痕朝上,各占一张薄木垫。秦越在垫角落号,写完才发现自己把两个“西”字写得一个大一个小。邢安没让他重写,只在第二张旁画一圈。砖能对回位置便够,字写得像不像不是公差。
裴烈的手背被砖角蹭出一道灰白,没有破皮。他甩了两下,继续扶灯,反倒不肯再扶砖。刚才险些掰断一块以后,他知道自己此刻手劲太急。
洞口只有小腿高。
吊灯照进去,砖槽向西走了约两丈,在墙外拐弯。槽底铺着两条旧木轨,早烂得发黑;上面有新一些的灰白木屑,正和昨日灰口獾后腿拖着的木片相同。油灰堆在拐角,表面留着宽爪印。
灰口獾不在洞口。
陆野靠近两步,墙后只有断断续续的凉动。兽伏得很低,时而停住,位置被拐角挡住。他能知道它没跑远,不能分清槽尽头还有几个岔口。
邢安先放一块试风纸。
纸尾向西吸,说明料槽外口没有封死。若现在从井里赶兽,它会直接钻进废料巷。公差抓不到,油灰从哪来仍留在槽里。
要封外口,得从巷里找。
七人绕到西墙外。废料巷比两间炉房之间还窄,一侧堆满待运灰筐,另一侧是旧车轮压出的深槽。料槽外口藏在一块翻倒的木板后,砖沿被车板磨得发亮,前面还压着半筐冷灰作遮。
灰筐挡了半条路,搬开时拍。油灰里的虫壳脆,拍碎后汁水沾伤口更难洗。裴烈只好用旧木片把虫扫向墙沟,动作比搬砖时慢得多。
车槽里积着薄水,水面浮一层彩油。曹岳从轮印宽度看出推过这里的不是大货车,只是两轮窄板车;板车能装几筐灰,却运不了整炉骨材。这个判断只能说明料槽怎么被用,不能说明哪家炉房曾来倒过。
这里没有东作署封条。
邢安把半筐灰挪开,先看筐号。木牌上的字被油浸掉,只剩一道旧绳孔。灰下压着一张撕去上半截的脚钱单,纸已经硬成薄壳,能看清的只有“西料”“七枚”和一串柜号末尾。
秦越想把纸揭起,边角刚动便掉下一小片。
邢安让他停手,用两块薄木从上下夹住,连灰一起装进纸匣。
“半张纸,别替它补出半个人。”
纸匣用的是邢安自己的旧木夹,夹簧已松。他在外面缠一圈细绳,绳结留给秦越看过,随后将匣挂在公差线外。七人可以见证发现位置,不能把残单带回大通棚慢慢辨。证物一旦离开火吏手里,后面查到什么都要先多问一遍是谁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