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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牙人领他们去看商会提供的炉间。
烟道确实通,炉砖也干。可门外只有一条两尺宽的料沟,所有商会供骨都从沟里推入,炼完也从这里运走。炉主不能私接别家的废骨;每日闭火后,牙房会来验灰。
陆野将黑炉放在空炉砖上试了一下。
炉脚能放平,烟口却比共用烟道低半尺。若真用,要加一段铁喉。铁喉由牙房统一租,一月六枚,也写进炼后扣项。青布牙人先前那张便宜账,没有算这一笔。
秦越坐在门边抄数。
五十斤是上限,不是保证。商会哪日没有废骨,可以不供;所谓当日同类下等价,也没有列明由哪一座公秤、哪一张市牌决定。若料不好连着空炉,月租虽不先收,三年期却照走。
料沟口还挂着商会封条。每车骨进来前由牙房封,出灰时也由牙房验;他们能看见送到手里的分量,看不见同批料在别处卖什么价。
青布牙人没有否认。
“外来小炉都这样起步。你们没保人,没炉房,也没有能让商会信三年的货。我们承担押钱和火险,总不能只收几袋白灰。”
这话也不全是坑骗。
王都一处炉房若失火,旁边七间都要停。替陌生人作保,真出了事,牙房要赔烟道和邻铺。三年包销就是他们肯先垫钱的代价。
梁岳没有立刻说不签,只把契纸带回大通棚。
白日里谁看见零工就去占。裴烈抢到卸铁喉的活,许桐慢了一步,只能跟曹岳去旧器摊挑木料;秦越替货栈抄号,抄到午后眼睛发花,把同一个“六”写了两遍,倒扣了半刻工。挣来的钱刚够第二夜的板位和粗食。
陆野去搬冷灰砖。每块都不算重,规矩却是不许叠抱,落地还得对齐砖缝。掌上前夜的水泡半途裂开,他洗净缠布,改用一只手托底,眼看着后来的工越过自己。灵海境在这里没替他多换一口饭。
王都不因为他是灵海境便多付搬砖钱。想接真正的猎差,要先让东作署认这支队;眼下他和货郭门外的日结工一样,只能领最低那档工钱。
黑炉仍没点火。
大通棚夜里不许看契用明火。七人借门外查火井旁的公灯,从第一行重新读。
前面的炉址、供料、毁损和停火条款都能看懂。最末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牙房朱印上方。
秦越把纸举近灯。
“凡以甲方所供骨料经乙方炉火所得之髓、膏、灰、性,及炼前未见、炼后新生之物,无论品阶与用途,皆归甲方所有。”
风从货郭门洞吹进来,契纸边缘拍着他的手。
普通炉子炼废骨,所得无非骨粉、骨胶、低阶药膏。对这些东西,前面三页已经写了收购。最后一行却又添了“炼前未见、炼后新生”。
陆野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去摸脚边的黑炉。
赤髓是炼前看不见的。铁爪猞残势薄骨,也是火灭以后才留下。
牙房未必知道他的炉能炼出什么。这种契也可能给每一间外来小炉都用,先把未知的便宜占住。可只要按下手印,今后黑炉炼出的任何新东西,都能被那一行字说成商会的货。
梁岳把印泥推开。
契没有撕。撕掉一份,还会有第二家拿来另一份。秦越将它折好,与百断山猎队责任页的抄本放在一起。
百断山那张责任页还在等押钱,眼前这张肯先垫四十二枚,又把六十枚月租压到首批成品以后,代价却要从往后三年每一次开炉里拿。
他们当夜仍去扫查火井,换七块床板。
东作署的三日期限只剩两日。没有赤衡商会的印,七个人还能继续找零工,黑炉却不能接一块王都废骨。
临睡前,陆野把炉沿从夜毡里露出一点。十道旧缺口在棚外灯影下深浅不一,最深那处黑痕没有动。
他终于知道,王都第一间炉房贵的不只是租钱。
桌上那份没有按印的契,最后一行还朝上摊着。
有人愿意替他们开火,真正要买的,却是火后才会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