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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洲全岛进入战时状态,是在陆抗下令之后的当天夜里。
船坞最先动起来。港湾里泊着的百余艘大小海船被一艘艘拖上滩涂,工匠们提着油灯,钻到船底下去检查每一道船缝。船板有裂的换板,船钉有锈的换钉,帆布有破的补帆。桐油一桶一桶地抬过来,从船头刷到船尾,把木质的船身刷得乌沉沉发亮。
桅杆上的绳索一根根解开重编,帆索和帆绳全部换新,桅顶的哨斗用厚布重新包覆。修船的工匠从早干到晚,又从晚干到早,海风里全是桐油和木屑的气味。到第三日清晨,港湾里重新排开的船队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支修补过的旧船队了。船身漆色统一,桅杆整齐如林,帆面在晨光中泛着麻布的淡金色。
岸上的船坞里还有几艘来不及下水的半成品,工匠们索性把能用的材料拆下来,补给即将出征的船队,剩下的空壳留在岸上,等归期再议。
三千精兵的甲仗核验,比修船更细致。三位校尉各领一队,把库里存的刀枪弓箭全部搬出来,逐件查看。刀刃有缺口的拿去铁匠铺回炉重打,箭头有锈的用砂纸磨亮,弓弦有松的换弦。甲胄一领一领地检查,铁片有脱落的重新缀上,皮革有磨损的补一块新的,系带断了的换一根结实的。
干粮和淡水是按人头备的,每人带足十日的分量。干粮是炒过的粟米和麦饼,装在布口袋里,压得结结实实;淡水灌进竹筒和皮囊,封口用蜡封死。辎重房还额外备了一批盐、干姜和伤药,放在随行的几条粮船上。
三天的工夫,三千人的甲仗、干粮和淡水全部核查完毕,无一遗漏。
陆抗在出征前最后一天,把全军将士和随船百姓召集到校场上。他没有说太多鼓动的话,只是把几条军纪重新申明了一遍。他说,此次归土复国,只为收复江东旧地、安抚吴地百姓。不掠民,不屠村,不杀降,不害老幼。
汉军士卒只要放下刀枪,一概不准为难;郡县官吏只要不率兵顽抗,一律不追究旧账。但有一样,凡贪暴害民、助纣为虐的税吏、酷吏、私设刑堂的豪强,一律严惩不贷。他让随军的书吏把这几条军纪抄在木牌上,立在校场出口,所有出营登船的人都要从牌前经过,看上一眼。
与此同时,大陆上的情报网也开始全面激活。
顾邈在吴郡的商号里忽然加订了一批海货,又雇了几个新伙计;贺循在会稽郡衙里请了病假,回家闭门“养病”,却在夜里频繁与几个旧族子弟见面;王六在句章港的渔村里换了一条新船,白日照常出海打鱼,夜里划着小船沿岸探看汉军哨卡的换防时辰。
那些分散在会稽、吴郡、丹阳一带的旧部和士族心腹,陆续收到了来自海上的密令。密令很简单,只有几行字,收拢私兵,暗控城门,封锁沿海消息,隐匿待命,只待水师登陆即刻响应。没有人回复。回复本身就会留下痕迹。但陆抗知道,那些人在收到密令的那一刻,已经各自开始动作了。
私兵会在约定的日子里悄悄集结,城门值守的旧人会暗中换防,沿海的渔户会在水师经过的夜里收网熄灯,不给汉军哨卡任何预警。
而大汉沿海的官吏和哨卡兵卒,对此一无所知。
句章港的守军依旧按着五日一巡的规矩出海,巡逻船每天上午出港,下午便返回。船上的兵卒靠在船舷上晒太阳,偶尔撒两网鱼,拿到岸上换几坛酒。
会稽郡衙里的新主簿还在为今年的税赋账目发愁,压根没注意到贺循为什么突然请了长病假。吴郡的海防图上落了一层薄灰,管图的文吏几个月没有翻动过。从会稽到吴郡,从港口到内陆,大汉江南的整条海岸线上,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东海的某个方向,已经有一支蓄势五年的兵锋,正一点点转向他们。
入夜之后,夷洲港湾里千帆肃立,桅影沉沉。
陆抗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港湾里整齐列队的船队。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只有岸边几盏风灯在桅杆之间轻轻摇晃。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和远方大陆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船舷上被桐油刷得光滑的木面,心里把即将开始的每一仗又过了一遍。风已经从东面来了,季风正紧。
只要一阵顺风,这支船队便能在一夜之间横渡海峡,在天亮之前抵达会稽外的海面。到那时,大汉五年太平的假象,就会被海上的惊雷彻底掀翻。
陆抗按着佩剑,在船头站了很久。直到海风越来越急,帆绳被吹得啪啪作响,他才转身走下船头,对身旁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话。副将点头,转身去传令。港湾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号角声,一艘艘船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帆索在风中被一根根拉紧。
整片东海,只待一阵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