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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不是一座城,是一片泽国。
公安失守之后,张悌带着残部沿云梦沼泽边缘的隐秘小路撤往华容。他的兵力所剩不多,士气在江陵疑兵和公安水攻两场大败之后已经跌到了谷底,但他仍然没有放弃。
华容毗邻云梦泽,是南郡南岸最后一片可以据守的屏障。云梦泽方圆数百里,全境沼泽连片、泥塘密布、林莽交错、陆路断绝,春夏之际江水倒灌入泽,水深及腰;
秋冬水退之后露出大片烂泥滩,人踩上去陷到膝盖,马踩上去再也拔不出蹄子。这片泽国是天然的堡垒,比任何城墙都更难攻克。
张悌把残存兵力分散部署在沼泽深处几片地势稍高的林地里。他没有修筑城墙,在沼泽里修城墙是徒劳的。
他下令在沼泽中唯一几条勉强可以通行的窄堤上挖断路面、灌入泥水,形成一道道陷坑;在林地边缘的灌木丛中埋伏弩手,专射沿着窄堤推进的汉军前锋;
在湖汊深处藏了数十条快船,随时准备从侧翼突袭汉军的运粮队。他选择了最笨拙但也最聪明的打法:不正面接战,不守城,不列阵,只是把整片沼泽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泞陷阱,让汉军在烂泥里一步一步地爬。
汉军初入沼泽时吃了不少苦头。
关索率先锋步卒沿一条被当地猎户标注为“可通行”的窄堤往沼泽深处推进,窄堤两侧全是没膝深的烂泥,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
队伍在窄堤上只能排成单列,前后拉了好几里长,两翼完全暴露在沼泽中。
伏兵从芦苇丛中忽然射出弩箭,箭矢擦着水面飞过来钉在前排士兵的腿上和胸口,前列倒下数人之后后面的士兵本能地想散开寻找掩护,但窄堤两侧全是泥沼,一脚踩进去整个人便往下陷,泥浆没过大腿之后越挣扎陷得越快,同伴伸手去拉也被拖了下去。
关索站在窄堤上厉声下令不许离开窄堤,弩手就地朝芦苇丛中还击。箭矢在芦苇丛中漫无目的地飞了一阵便没了声息,吴军伏兵已经划着小船从芦苇丛深处撤走了,只留下几道船桨拨开浮萍的痕迹。
接下来几天里,类似的伏击在沼泽各处反复上演。张翼的运粮队沿沼泽边缘推进时被藏在湖汊里的吴军快船偷袭,几艘粮船被撞翻在浅滩上,粟米和干草漂在浑浊的水面上被泡得发胀。
张翼亲自率水师追上去,但吴军快船对这片沼泽的水道了如指掌,三拐两绕便消失在芦苇丛中,追了几次都追丢了。
傅佥的选锋试图穿越一片看似平坦的草甸从侧翼包抄吴军伏击点,结果草甸表层是一层浮草,脚踩上去草往下陷、泥往上涌,选锋们在草甸上走了没多久便陷入泥沼,有几个士兵陷到了胸口,被同伴用绳索套住腋下往外拖,拖出来时浑身裹满了黑泥,连眼睛都睁不开。
傅佥本人也陷了进去,泥浆没过他的腰,他双手撑在草甸上试图往外爬,手掌按下去全是没有底的烂泥,最后还是几个老卒把云梯横在泥沼上爬过去才把他拉出来。
诸葛亮站在沼泽边缘一处高地上,用窥筒望着沼泽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芦苇丛和若隐若现的林地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窥筒走回中军大帐,在舆图上沿沼泽外围画了一条线,又在沼泽深处标注了几处林地的大致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愠怒,也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看透了地形本质之后的沉静。他对关索、张遵和杨戏说,云梦泽不是山,不是城,不是江,它是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