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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愉一一将他们扶起,说丞相有言在先,不罪胁从,只诛首恶,只要各部部落放下刀兵、回归草场,大汉秋粮一到,既往不咎。
数日之后,秃发部派来使者。使者是树机能的亲弟弟,年纪不大,汉语说得生硬但不失恭敬。
他单膝跪在苏愉面前,双手呈上一封羊皮信,信上写着树机能“自知罪重,愿率部归降,只求刺史入谷安抚部众,以安人心”。
苏愉看完信,将羊皮放在案上,问了使者几个问题:部中还有多少存粮,老弱妇孺是否安好,旱灾最重的几个草场在哪里。
使者一一作答,言辞恳切,态度谦卑。苏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说,既是真心归降,他自当亲赴部中安抚。
随行的凉州郡丞在使者走后低声提醒苏愉,说秃发部占据的幽谷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峭,谷中只有一条窄路,万一树机能设伏,车驾进谷便是死局。
苏愉何尝不知此行凶险,但树机能的使者当众跪地请降,他若不去,便是朝廷失信于各部,那些本来已经放下刀兵的羌氐部落也会怀疑朝廷的诚意,安抚之策便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又说,丞相让他持节西行,就是让他以德服人,若事事计较风险,便不是安抚,是征讨。
车驾进入幽谷那天是个阴天。两侧山壁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山谷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流水声,那是祁连山融雪水汇成的一条小溪,在乱石间穿行。
山谷入口处有几个鲜卑牧人远远地朝车驾躬身行礼,然后策马往山谷深处跑去,那是去通报树机能的。
苏愉的车驾沿着狭窄的谷道缓缓前行,随员们护在车驾两侧,州郡兵卒举着旗帜走在最前面。
谷道越来越窄,两侧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山壁切成了一线灰白。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山谷中格外清晰。
苏愉坐在车中,手中握着那方天子节杖。他今年六十出头,须发已经花白,在雍州做了数年刺史,经手过无数羌氐归降的事务,每一次他都是亲自入部安抚,从未出过事。
这一次他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树机能的使者言辞诚恳,各部首领已经纷纷归降,秃发部内部分化,树机能除了归降别无出路。
但这一次他看错了。
山谷深处的密林中,数百名鲜卑骑兵已经埋伏了整整一夜。他们的马匹藏在树林深处,马蹄裹着厚布,弓弦上好了箭,箭头上涂了从祁连山深处挖来的毒草汁。
树机能蹲在最前面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条缝隙望着谷道中缓缓驶来的车驾,眼中没有归降者的惶恐,只有猎人的锐利。
他身旁的亲弟弟,就是那个在苏愉面前单膝跪地、言辞恳切的使者,此刻已经换上了战袍,手按刀柄,脸上没有任何谦卑的神色,只有冷冷的笑意。
车驾继续往山谷深处驶去。苏愉掀起车帘,望向前方,谷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片开阔地,两侧山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看起来平静而荒凉。
他收回目光,放下车帘,手中仍然握着那方节杖。
山谷深处,杀机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