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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伶,倒比先前那些优伶都会唱。”
儒袍老者握紧竹简,指节泛白:
“仙家词,终究不同。”
玄青男子冷冷道:
“仙家词再不同,也要有人听才是。”
赤衣男子道:
“听不听,且另说。只是这‘山上人看水东流’一句,倒像是在说,我等如何,于祂们,皆是无妨。”
黑衣老者接话,叹气道:
“无妨?若真无妨,今日便不会来看吾等了。”
戏台上,锣鼓又轻轻响了起来,一末角去而复返,作挑担状,慢声唱道:
“说什么山上人,看水东流。
水里流的是万家愁。
仙家看戏不收场,
留得空台到白头。”
玄青男子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淡然道:
“愁也好,空也好,台还在我脚下。我在一日,这台便不拆一日。”
赤衣男子道:
“可台下的人,已经要散尽了。”
玄青男子道:
“散了,再来便是。香火在,人就在。”
儒袍老者道:
“香火在,人心不在,如之奈何?”
玄青男子道:
“人心在否,尔等说了不算。”
赤衣男子忽地笑了一声:
“如此说来,今日这戏,是白唱了?”
玄青男子道:
“戏不白唱。至少让孤知道,诸位的‘体面’,原来是这般模样。”
赤衣男子慢慢敛了笑意,起身道:
“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儒袍老者也不再言语,只将竹简收入袖中,朝赤衣男子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黑衣老者自始至终都未起身,只坐在原处,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喃喃道:
“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
赤衣男子整了整衣襟,看也不看身旁三人,大步离去。
儒袍老者紧随其后,走出数步,又回头看了玄青男子一眼,低声道:
“国主若改了主意,三日内,老夫还在王城。”
说完亦是离去。
此时,四周看客们不少人悄悄起身,趁着夜色向场外退去,原本坐满的看台,转眼便空了大半。
黑衣老者最后一个起身,朝玄青男子做了一礼,沙声道:
“多谢当年一炷香。只是往后,巫殿的香火,怕是还不了了。”
话落,他佝偻着背,如一片枯叶,而后消失不见。
随着老者的离去,不过片刻,偌大的戏场之中,只余满座空椅与满地狼藉的茶盏果壳。
这时,夜风穿堂而过,将那散落的戏单吹得满场乱转。
唯独玄青男子独坐原地,将最后一口冷茶饮尽。
山茶花香气在夜风中渐散。
此时,夜色四合,戏台空空,灯火阑珊。
便在此时,那幕后忽又传来一折清唱,无锣无鼓,只一把三弦,声如夜雨敲窗,字字凉薄:
“金瓯缺处血犹温,座上衣冠各不群。莫道此局分黑白,从来胜负有乾坤。香火冷,庙堂昏,偏生今日论君臣。可叹明公皆自许,不知山水有真门。”
曲至此处,三弦一顿,旋即又起,调子轻快了些,却更添几分凉意:
“真门不向俗尘开,只在云深月满台。若待天倾无处立,且携旧简上山来。旧简可焚亦可换,问君可愿把冠摘?”
唱罢,三弦声戛然而止。
满城夜雨,悄然而落。
正是:
台,歌管声沉暮色开。兴亡事,都付与烟埃。
灾,赤焰烧空下九垓。苍生苦,何处可徘徊。
归,云锁青山月锁扉。人间局,一梦几斜晖。
良久后,夜雨渐歇,满城灯火愈显阑珊。忽地,北方天际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大片灰紫色的邃炁如潮水般自天穹尽头无声涌出,不过片刻,便已铺满了整个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