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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在京城传了半个月,传出了麻烦。
八月廿八,通政司转来一本折子,是河南道监察御史递的。折子里说,近日京城街巷传唱一首曲子,词句粗鄙,有“皇上退了还是皇上”之语,暗含讥讽,恐伤朝廷体面。御史在折子末尾写道——“请旨查禁此曲,并追究编曲传唱之人。”
太子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案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把那本折子重新翻开。折子里附了曲子全文,是御史让人从茶馆里抄来的,字迹工整,每一句都抄得清楚。太子把曲子从头看到尾,目光在“皇上退了还是皇上”那行字上停了一停。
他把折子合上,叫来王承恩。“去问问孙老板,这曲子最近传得怎么样。茶馆里唱的人多不多,听的人多不多,有没有人因为这个闹事。”
王承恩去了。当天傍晚回来禀报,说半日闲茶馆每天都有人唱这曲子,有盲艺人唱的,也有茶客自己哼的。听的人不少,没人闹事。倒是有一个茶客听了之后说了一句“皇上退了还是皇上,这话说得不对。皇上退了就是百姓”。旁边人跟他争了几句,争完了各自喝茶,没有吵起来。
太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槅扇前,看了一眼西暖阁的方向。槅扇那边空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提笔给陈默写了一封信。信上抄了御史的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话——“御史请查禁。儿臣拿不准,想请父皇示下。”
陈默收到信时,正在推广站里看新到的铁皮青黄瓜种。他把信看完,把种子袋搁下,对陆站长说了句“等一下”,走到院子里,在墙根底下蹲着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屋,提笔写了回信。
“曲子不查。御史的折子留中。另——让人把曲词抄一份送半日闲茶馆,让孙老板贴在墙上。贴的时候在底下加一行注,写清楚这曲子是谁先唱的、什么时候唱的、从哪儿传来的。不必提朕。”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去时问了一句:“陛下,御史说这曲子暗含讥讽。您不在意?”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御史听出讥讽,是因为他坐在衙门里听。茶馆里的人听的是‘皇上退了还是皇上’——这句话说的什么?说的是退了还是皇上,但金銮殿空着,不碍事。退了还是皇上,不是说皇上还攥着权不放,是说皇上退了之后,法还在,制度还在,该管的事还有人管。御史听差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曲子传得快,说明百姓听懂了。御史听不懂,是因为他没听全。”
回信送到东暖阁时,太子正在批折子。他把信看完,把御史的折子从案角拿过来,在封皮上批了两个字——“留中”。然后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让王承恩送去半日闲茶馆。
孙老板收到手令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令上写着——“着半日闲茶馆将曲词全文抄录张贴,底下注明传唱源流。另,御史折子抄件亦贴于旁,供人观览。”孙老板把这两样东西看了一遍,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纸笔,把曲词重新抄了一遍,贴在了“我信一半”旁边。御史的折子抄件贴在了曲词底下。
贴出去之后,茶馆里围了一堆人看。一个茶客念了一遍曲词,又念了一遍御史的折子,忽然笑了一声。旁边人问笑什么,他说“这御史耳朵不好,把曲子听反了”。方监生也在人群里,他把曲词和折子各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御史说‘暗含讥讽’。我看这曲子里没有讥讽。‘芝麻官也敢打老虎’这句,说的是新法管用。‘回家种地莫要慌’这句,说的是太上皇退得踏实。御史非说讥讽,那是他自己心里有刺。”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没有人吵。孙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默在回信里说“不必提朕”。他想了想,从柜台底下又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贴在了曲词最底下。
“此曲传唱已逾一月。唱的人不知编的人是谁,编的人不知唱的人是谁。一唱一和,都在墙上了。”
第二天,盲艺人又来了。他站在茶馆门口唱了一遍,唱完之后小姑娘捧着铜锣走了一圈。孙老板给了几个铜板,又把曲词抄件折好递过去,说“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你留着,以后到别处唱,照着这个唱,别唱岔了”。盲艺人接过抄件,摸了摸纸面,虽然看不见,但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几下。他把抄件揣进怀里,说了一声“谢了”,便由小姑娘牵着走了。
当天夜里,陈默在灯下翻开《十年杂记》,提笔在第九篇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合上册子。那行字写的是——“八月廿八,御史请禁曲。朕不批。曲词粗浅,然百姓唱得,官家听不得。是官家耳朵不好,不是曲子不好。”
而千里之外的东暖阁里,太子正把那本御史的折子重新翻开。他看了一眼封皮上自己批的“留中”两个字,拿起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此折存内阁备档。将来修史者,可据此知崇祯十一年有一曲传唱月余,御史请禁,太上皇不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