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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挂在墙上的批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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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回到科学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银票和那本“审计科支出申请书”交到司库手里,把太子批的那张便笺给了记录官。交代完了,他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摸出陈默批过的那张热效率表,对着暮色看了一遍。表上有一行朱笔批注,写的是——“冷凝水热损耗漏算。补上重算。”字不大,笔画也不潦草,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宋应星看了一会儿,把表折好,揣回怀里。

第二天清早,他把那张表钉在了科学院正堂的墙上。

正堂是科学院议事的地方,墙上原先挂着几幅舆图和院士名录。宋应星让杂役把表贴在正墙偏东的位置,不高不低,人站着刚好平视。钉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一张表孤零零的,又让人把方才重算的誊本也贴上去,两张并排。左边是陈默批过的原表,右边是他重算的誊本,底下一行小字注着——“崇祯十一年六月,太上皇陈默批注。漏算一项,热效率由两成修正为一成半。”

杂役贴完之后问了一句:“院长,这表上批注的人是太上皇?要不要加个框子?”

宋应星想了想,摇头。“不加框。就贴着。让人看。”

消息在科学院里传得很快。到了午后,那面墙底下聚了好几拨人。有年轻的主事凑近了细看批注的笔画,有老院士站在远处摇着头笑,还有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拿了纸来抄。一个学生抄完之后问旁边的同伴:“批注的人真在皇庄种萝卜?”

同伴答:“听说是。”

“种萝卜的还管热效率?”

“管。听说还管木工活。”

学生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抄。

宋应星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陈默在皇庄院子里的石板上说那番话时,手里攥着一把锉刀,膝盖上搁着半张没修完的桌子。那番话说完之后,他就蹲下去继续修桌子了,好像方才说的只是木工活里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宋应星当时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场景有点奇怪,又有点对。他说不清哪里对,但此刻站在科学院正堂里,看着墙上那张批注,忽然明白了——陈默不是在“指导”科学院。他是在跟科学院一起做一件事,就像他修桌子一样,凿子钝了磨凿子,榫头松了紧榫头。热效率算错了就改,改完了再算,算完了再改。天底下的事都一样。

当天下午,宋应星把这件事写进了呈报,送东暖阁。太子拆开看了一遍,看到“臣已将批注原表钉于科学院正堂墙上”时,停了一下。他把呈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槅扇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呈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批注原表钉墙,此举甚好。另——科学院每季度报告,摘其要者贴于此墙。凡有批注者,原表一并贴出。让来科学院的人都能看见,数据是怎么改的。”

写完之后他把呈报递给王承恩,让送科学院。然后他坐下来,翻开新到的折子。批了几本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父皇在皇庄修桌子,刘老六送鸡蛋,猫在折子上趴着。这些事情如果写在邸报上,朝堂上的人大概会觉得奇怪。但父皇过得很踏实。他批折子的手劲比从前稳了,昨天那本内帑公库监核官的条陈批得尤其利落。太子批着批着,忽然搁下笔,叫来当值的内侍。

“去问问王承恩,父皇那边这几天吃什么。别问多了,就问一句。”

内侍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说王公公讲,陛下这几天吃的是小米粥、炒鸡蛋、腌萝卜,还有刘老六送的几把青菜。昨天加了半条鱼,是隔壁村有人从河里捞的,送了一条来。陛下给了那渔夫两文钱,说不能白吃。

太子听完,没有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批折子。批到傍晚,他把批好的折子拢好,搁在案角等内侍送内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六月的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海棠果熟透的甜香。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话。

“明天送几斤肉去皇庄。别说朕送的。就说——审计科查账,查出一笔伙食结余,按例分送各衙门。皇庄别院算一份。”

内侍应了声,记下了。太子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槅扇那边,西暖阁里依旧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槅扇的方向,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而千里之外的皇庄别院里,陈默正蹲在灶房门口给猫拌食。碟子里搁着半条鱼,是隔壁村渔夫送的那条,他留了一半给猫。猫凑过来闻了闻,低头吃了。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明天把那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叫来。朕教他们刨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