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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科学院来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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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科学院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科学院副院长宋应星,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手里捧着一卷图纸,腋下还夹着一摞文书。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主事,一个抱着个木匣子,一个拎着个铜皮包角的铁箱。三人站在院门口那块松木牌底下,宋应星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然后迈步进了院子。

陈默正在槐树底下修刘老六送来的那张桌子。桌面卸了下来,四条腿搁在石板上,他正往榫眼里楔木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宋应星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随即把锤子搁下。

“应星,你怎么来了?”

宋应星把图纸和文书搁在石板上,拱手行了一礼。“陛下,科学院这一年攒了几个东西,想请陛下过目。”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指了指旁边那张修好的板凳。“坐。别叫陛下。这儿是皇庄,叫老陈就行。”

宋应星迟疑了一瞬,还是坐了。他坐下来之后,把图纸展开,铺在石板上。图纸上画的是一台蒸汽机的改进图,气缸比原来大了两圈,传动装置也改了结构。宋应星用一根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说了几句技术上的话——气缸容积、活塞行程、蒸汽压力。陈默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图纸转了个方向,凑近看了几处细节,然后问了一句:“热效率算过没有?”

“算过。比上一台提高了两成。”宋应星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算式和实验数据。陈默接过去看了一遍,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这个数不对。你把冷凝水的热损耗漏算了。补上之后,热效率提高应该只有一成半。”

宋应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微微涨红了。他把那张纸拿回来,掏出炭笔,在边上重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停了笔,抬头说了一句:“陛下说得对。臣漏了。”

陈默没有再说这个。他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是这台蒸汽机拟用的场地——科学院拟在皇庄和通州之间建一个实验工场,用蒸汽机带动鼓风机和锻锤,试制标准零件。他看了两遍,问了一句:“实验工场要多少银子?”

“一万五千两。”宋应星答得很快,显然事先算过,“房子可以租,地可以用皇庄的。主要是机器和人工。”

陈默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回头看了一眼宋应星。“一万五千两,科学院拿得出?”

“拿不出。所以臣来请陛下示下。”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牌子,那六个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斜斜。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宋应星说了一句话。

“朕这边还有八千两。在松木匣里,你拿五千去。剩下的一万,去找太子。太子那边新设了审计科,你递个条陈,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他会批。”

宋应星应了声,把图纸收好。陈默叫住他。“等等。朕方才说那个热效率算错了,你把重算之后的数誊一份给我。我看看你补上了没有。”

宋应星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把重算的算式和结果誊了一遍,递给陈默。陈默接过去看了两遍,用手指在“热效率提高一成半”那行字上敲了敲。“这个数,比两成好看。两成太满了,一看就是没算全。一成半实在。你回去跟科学院的人说——以后报数,宁可报低些,别报满了。报满了,做不到,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宋应星把这话记下了。他站起来准备告辞,陈默又叫住他。“吃了饭再走。灶上煮了粥,刘老六昨天送了几颗鸡蛋。炒一盘,你们仨也尝尝。”

宋应星推辞了一回,陈默没理他,让王承恩去灶房张罗。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围着小桌喝粥吃炒蛋。陈默坐在对面,一面吃一面问了几句科学院的事——铜料够不够、铁炉修了没有、新来的那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肯不肯下苦功。宋应星一一答了。吃到一半时,宋应星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陈默。

“陛下,这是钱谦益托臣带来的。说陛下看了就知道了。”

陈默接过信拆开。钱谦益在信里写——根本法颁行之后,编纂局没有散。这几个月一直在整理各省投书的后续落实情况。整理到最近,发现一个事:有些地方官把根本法当成了新式尚方宝剑,拿它压人。比如陕西有个知县,用“官阶越高罪加一等”这条,把顶头上司——一个从六品的州同——给告了。告的理由是州同下乡收粮时多吃了村里一顿席。席面折银三钱。知县说按“官阶越高罪加一等”,州同该罚三倍。州同不服,告到府里,府里不敢裁,又送到了布政使。布政使也裁不了,写了个条陈送编纂局请示。

钱谦益在信末写道——“此事看似小,实则关涉根本法施行之大节。臣以为,根本法条文粗疏,各地解释不一。若任其自然,恐出大乱。请陛下示下。”

陈默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宋应星在旁边问了一句“钱大人说什么”,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宋应星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告诉钱谦益——让他把那些解释不一的案子拢一拢,按类归好,送太子那里。太子会办。朕这边有猫有萝卜,办不了这些事。”

宋应星应了声。吃完粥,他带着两个主事收拾东西准备走。陈默把那五千两银子的银票从松木匣里取出来,递给宋应星。宋应星接过去揣好,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正蹲在石板上,继续修那张桌子。锤子敲在木楔上,笃笃笃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