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第一夜(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擦黑时,陈默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一遍。

工具锁回箱子,板凳搁在廊下,猫的碟子洗了搁在灶房窗台上。王承恩把灶火压了,又检查了一遍院门闩。陈默说不用闩,王承恩没听,还是闩上了。

“夜里风大,闩上门稳当。”王承恩说着,把门闩推到底。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天黑得晚,西边还泛着一层暗红,但头顶已经出了几颗星。别院周围没有宫墙挡着,天显得格外阔。远处稻田里传来蛙声,一阵一阵的,间或夹着几声虫鸣。他在乾清宫住了十年,从来不知道京城外面的夜里有这么多声音。

他走到廊下,在那张修好的板凳上坐下来。猫跟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眯着眼打盹。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在西暖阁批折子,每晚都是王承恩进来添灯油,添完灯退出去,暖阁里就剩他一个人和折子。那时候夜里的声音只有翻纸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铁马响,叮当叮当的。现在铁马换了蛙声,折子换了猫。

他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案上点了一盏灯,是王承恩睡前给添的。灯花爆了一下,他拿剪子剪了,火苗稳下来。案上那摞折子搁在正中间,是白天太子送来的。他翻开第一本,是兵部报河套第三堡进度,他看了两遍,拿起笔批了“着兵部按旬报部”。批完之后他搁在左手边,又拿起第二本。第二本是户部报夏粮征收的,他批了“照票决结果办”。第三本是通政司转来的民人投书,山东登州渔船被劫案的后续,他批了“着山东都司将革职指挥使押解进京,交大理寺审”。

批完三本,他把笔搁下。案上还剩四本,他没有接着批。平日这时候他还在西暖阁里一本接一本地批,批到案上的折子摞成两摞才停。今天他不想批了。他把剩下的四本拢好,搁在案角,打算明天再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稻田的水汽和远处槐花的余味。院子里的蛙声比方才更响了,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满地里都在叫。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案,正蹲在那摞折子旁边,歪着头看他。

“下去。”陈默说。

猫没动。它蹲在折子上,尾巴摆了两摆,趴下来了。

陈默走过去,把猫从折子上抱起来。猫没有挣扎,在他怀里蜷着。他抱着猫走到床前,把猫搁在床脚。猫在床脚转了两圈,踩了踩被褥,蜷成一团趴下了。他看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床是旧木床,铺着粗布褥子,比乾清宫的御榻硬些。他躺下去,枕着手臂,望着屋顶。屋顶是木梁青瓦,梁上结着蛛网,网丝在灯光里若隐若现。他在乾清宫住了十年,从来没有抬头看过自己头顶的屋顶。西暖阁的屋顶太高,灯照不上去。

他躺了一会儿,翻身吹灭了床头的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白。蛙声还在响,比方才更密了。他闭上眼,听着蛙声,想着明天该给刘老六还篮子。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给太子回信时,他写了一句“有猫有萝卜,日子过得比西暖阁舒坦”。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此刻躺在别院的旧木床上,听着满院子的蛙声,倒觉得那句话是认真的。

他翻了个身,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