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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卯时。
太子到东暖阁时,比平日早了半刻。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折子,是兵部报河套第三堡已复工。批了“着兵部转宣大总督,按旬报部”。第二本是户部报夏粮征收开局,批了“照票决结果办”。第三本是通政司转来的民人投书,山东登州府渔船被劫案,批了“着山东都司查报”。
批到第四本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槅扇那边,西暖阁里很安静。没有翻纸声,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也没有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他站起来,走到槅扇前,站了一会儿。
“父皇?”
槅扇那边没有应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他犹豫了一瞬,推开槅扇的门,走了进去。西暖阁里,陈默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支笔,但面前没有折子,也没有纸。他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案角的松木匣盖搁在一旁,匣子里的笺纸摞得高高的,溢出了匣口。
太子走过去,站在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父皇在看的东西。是一张旧纸,纸色发黄,边角卷曲。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公道”。字迹很笨,像是没怎么写过字的人画的。
“父皇,这是那个卖豆浆的老汉画的?”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用手掌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纸很薄,已经起了毛,被他摩挲得簌簌响。他摩挲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案角那摞笺纸最上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太子。
“今天怎么来得早?”
“睡不着。”太子答得坦率,“昨天审计科第一批结果出来,儿臣夜里又翻了一遍。四十七项核完了,五笔补上了,民契也开始补了。但儿臣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太子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六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海棠果熟透的甜香。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审计科查的是内帑和户部。但方侍郎那天在朝会上问的是‘以私库养天下之术,名不正’。审计科出了结果,证明内帑的账清楚。但儿臣想的是另一件事——内帑的账清楚了,可内帑本身算什么?它是皇家私库,还是朝廷公款?如果是皇家私库,那审计科查它做什么?如果是朝廷公款,那它为什么不在户部的账上?”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太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案角拿起那摞笺纸最上面那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搁回去,开口说了一句话。
“内帑的钱,是朕这十年攒的。抄魏忠贤的家,得了一笔。皇庄的田租,得了一笔。朕自己的内库拨入,得了一笔。这些钱,朕没往身上花,也没往宫里花。修科学院、印单行本、拨河套军费,都从这里出。方侍郎说‘名不正’,朕认。名不正,是因为内帑的定位一直没定。它从前是皇帝的私房钱,朕登基之后把它当公款用。用对了,但名没改。名不正,言不顺。审计科查得再清楚,根子上还是‘皇帝的私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