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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把合议结果送呈东暖阁之后,并没有立刻散会。
六部堂官还坐在内阁值房里,等着下一步的吩咐。方侍郎端着茶盏,喝得很慢;韩侍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兵部尚书和礼部左侍郎低声说着闲话。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四周,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值房里的灯刚点上,光还不太稳。
首辅从东暖阁回来时,手里拿着太子的批语。他走到长桌尽头,把那张纸搁在桌上,说了句“殿下批了”。众人凑近看,批语很短——“户部直拨。超支部分从明年预算扣。内帑不垫。着宣大总督先将第三堡工程暂停十日,待户部银两到账再复工。”
方侍郎看完之后放下茶盏,没有说话。韩侍郎睁开眼,把批语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兵部尚书和礼部左侍郎对看一眼,也点了头。首辅等众人看完,开口说了一句话。
“殿下批了户部直拨。但有一件事——合议时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户部直拨,一个是内帑垫拨。老夫在合议记录里把两个方案都写了,殿下选了前者。但殿下没有说用票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诸位,今日合议,要不要票决?”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票决——这个词在朝堂上不新,但用在内阁合议里,是头一回。往常合议,要么首辅裁断,要么皇帝裁决,从没有过大家投票的先例。方侍郎先开了口,声音平稳。“臣以为不必。殿下已经批了户部直拨,照批办就是。”
韩侍郎摇了摇头。“殿下批了,是殿下的事。内阁合议,是内阁的事。今日若不票决,下次再遇到御前不决交下来的题本,怎么议?还像今天这样,各说各话,最后由首辅一个人定?定完了再送御前?那要合议做什么?”
方侍郎看着他。“韩大人是想借今日立个规矩?”
韩侍郎没有回避。“立规矩比办这一件事要紧。今日票决了,以后合议就有章可循。今日不票决,以后合议就是空谈。”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退。首辅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做首辅四年,经手的合议不下几十次,从来都是他说了算。今日太子批了“御前不决”,等于把决策权交回给了内阁。交回来之后怎么用,他还没想好。韩侍郎这一问,把他心底那个说不清的东西问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册薄薄的簿子。簿子封皮上写着“内阁合议纪要”,是往年记合议过程的。他翻开最近一页,上面记的是三年前一次合议——议题是辽东军饷,参加者五人,结论是首辅批“照准”。整页只有三行字,没有讨论过程,没有不同意见。他把簿子合上,放回架上,转过身来。
“那就票决。”首辅说,“两种方案。赞成户部直拨的,举手。赞成内帑垫拨的,举手。”
方侍郎先举手,内帑垫拨。举完之后他环顾了一圈,只有他自己。兵部尚书和礼部左侍郎都没有动。韩侍郎举了手,户部直拨。首辅也举了手,户部直拨。兵部尚书犹豫了一瞬,跟着举了手。礼部左侍郎最后举了手,户部直拨。五票对一票。还有两个人没举——一个是户部右侍郎,低着头,谁也没看;另一个是内阁副使,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笔,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