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复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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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太子坐的凳子矮,陈默站着比他高出一个头。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了一句话。

“出汗不丢人。出汗说明你在乎。在乎了,才会出汗。不在乎的人,手永远干着。干手批出来的折子,看着干净,里头是空的。”

太子坐在凳上,抬头看着父皇。父皇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细纹了。他忽然觉得父皇老了。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他站起来,平视着陈默,问了一句话。

“父皇,您手心里的汗是什么时候干的?”

陈默想了想。“登基第三年。那年魏忠贤死了,阉党散了,朝堂上消停了些。朕手心的汗忽然不出了。那时候朕明白了一件事——出汗是因为怕,怕是因为不懂。懂了,就不怕了。不怕了,汗就干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太子的眼睛。“你今天出汗,说明你还没完全懂。不急。慢慢来。”

太子点了点头。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父皇,方侍郎提审计科,您在西暖阁里一直没出声。您不担心儿臣答砸了吗?”

陈默走回案前坐下,把方才看的那本旧账册又翻开。“朕如果在西暖阁出声,哪怕只说一个字,朝堂上就会有人听。听了,就会有人揣摩。揣摩了,方侍郎就不敢说话了。他不敢说话,你就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朕不出声,方侍郎才会把话说完。他把话说完,你就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知道了,才好办。”

太子站在案前,把这话嚼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在朝会上听到方侍郎说“以私库养天下之术,名不正”时,第一反应是反驳。可父皇在旁边听着,什么都没说。父皇等的就是他把话说完。

“儿臣今天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方侍郎的话。”太子开口了,“他担心的不是格物花钱多,他担心的是内帑没有账。没有账的钱,谁也不知道花在哪儿了。花在格物上他看得见,花在别处他看不见。他不是反对格物,他是怕内帑变成第二个魏忠贤的内库。”

陈默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他看着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想明白了。这比今天朝会上所有事都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槅扇前。太子跟过去。陈默站在槅扇边上,回头看了太子一眼。“明天那本工部的工料清单,你批完了拿过来给朕看。不必整本,挑两页。朕看看你怎么拆新旧账。”

太子应了声,转身要走。走到西暖阁门口时,陈默叫住他。

“等等。”太子回头。

陈默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方才那本旧账册。他翻开到最后一页,递到太子面前。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是隆庆六年的内帑账册末页。在那行“内帑实存银三十万零七百两”底下,多了一行新的字,是父皇的笔迹。写的是——“崇祯十一年五月,太子设审计科,查内帑及诸司账目。太上皇陈默批——准。”

太子把账册合上,递还给陈默。陈默接过去,放回樟木匣里。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槅扇那边,东暖阁里的灯还亮着。太子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东暖阁,渐渐远去。陈默独自站在西暖阁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坐下来,把樟木匣重新打开,取出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自己批的那行字。看完了,他把账册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五月的风把乾清宫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