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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到东暖阁时,槅扇那边的西暖阁又传来翻纸声。
他坐在那把榆木椅子上,手里攥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好一会儿没落下去。方侍郎方才那番话还堵在胸口。“以私库养天下之术,名不正”——这句话表面是说格物经费,根子上是在问一件事:内帑到底是皇帝的私房钱,还是朝廷的公款?如果是私房钱,皇帝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户部管不着。如果是公款,那就得入账、得审计、得听户部的。可内帑向来归皇帝直管,不列国库账目,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方侍郎这一问,等于把一个大窟窿戳到了朝堂上。
太子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槅扇前。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有事想问。”
槅扇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陈默的声音,隔着宣纸传过来,有些闷。“问。”
“内帑到底算什么?是朕的私房钱,还是朝廷的钱?”
槅扇那边沉默了比方才长些。太子能看见父皇的影子映在纸面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开口。
“你跟我来。”
槅扇没有推开。但太子听见西暖阁那边传来脚步声,往殿外去了。他跟着走过去,绕过槅扇,出了乾清宫侧门。陈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走得稳。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件半旧的青灰常服。太子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巷,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瓦房前。瓦房门上挂着锁,锁上落了灰。陈默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太子跟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堆着十几个木架,架上摞着一沓一沓的册子,用麻绳捆着,封皮发黄。墙角有几口箱子,落了厚灰,像是多年没打开过。陈默走到最近一个木架前,抽出一本册子,吹了吹灰,递给太子。
“你自己看。”
太子接过来翻开。册子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一页一页记着数目。第一页开头写着——“天启七年十月,内帑存银四十七万三千两。同月,支出:先帝丧仪银二万两,魏忠贤抄家入库银十八万两,辽东军饷拨银十万两。”底下一笔一笔往下记,年月清楚,数目分明。太子翻到第二页、第三页,都是类似的记录。他合上册子,又抽了第二本。这本记的是崇祯元年到二年的账目,同样一笔一笔清楚。第三本、第四本……十几本册子,记了将近十年的内帑收支。
“这些是什么?”太子问。
陈默站在木架旁,用手拍了拍最上面一摞册子。“内帑的账。从朕登基那天起,每一笔进出都记着。魏忠贤抄家得了多少,朕拨给辽东多少,修皇庄花了多少,拨给科学院多少。一笔不落。”
太子抱着册子,看着父亲。“这些账,户部不知道?”
“不知道。”陈默走到墙角那几口箱子前,蹲下来,吹了吹灰,打开其中一口。箱子里是账册,比架上那些更旧,封皮已经脆了,边角碎成渣。他抽出一本,翻开。“这是隆庆年间的。这是万历年间的。内帑的账一直有,但从先帝开始就没人查了。没人查,就没人知道内帑花在哪儿。时间一长,内帑就成了‘皇帝的私房钱’。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想问。”
他站起来,把那本隆庆账册放回箱子,合上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