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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太子到乾清宫时,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天色刚亮,宫巷里的灯笼还没灭,空气里飘着艾草和雄黄酒的味儿。他站在乾清宫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二十个字。石刻的痕迹在晨光里浅浅的,须得仔细辨认。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投书直呈”时停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东暖阁。
暖阁里已经收拾过了。案上干干净净,只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架、一摞空白折子。太子的旧案在东宫,上面堆满了书和稿纸,乱得像鸡窝。这张案干净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他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榆木的,没上漆,椅背上连雕花都没有。他想起父皇平日坐的那把椅子,紫檀的,包着铜边,坐上去稳当得很,从不响。他坐在这把榆木椅子上,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王承恩从外面端茶进来,搁在案上。太子端起茶盏,发现茶泡得比平时淡了些。他看了王承恩一眼,王承恩没说话,退到一旁。太子喝了一口,搁下茶盏,翻开第一本折子。是内阁呈上来的票拟,关于今年秋粮征收的例本。他看了一遍,拿起朱笔,在票签上批了一个“准”字。批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左手边,又拿起第二本。第二本是工部关于修浚会通河的奏本,他看了两遍,批了“着工部核议”,搁在右手边。
批到第五本时,他忽然听见西暖阁方向有响动。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搬东西。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东暖阁与西暖阁之间的槅扇旁,侧耳听了听。槅扇那边是西暖阁,父皇批了十年折子的地方。此刻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还有王承恩低低的说话声——“陛下,这盆兰花搁哪儿?”父皇的声音答了一句——“窗台上。以前放在东边,现在放西边。”
太子站在槅扇这边,手按在门框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皇真的搬了。从今天起,东暖阁是他的,西暖阁是父皇的。两个暖阁之间隔着一道槅扇,槅扇上糊着宣纸,纸很薄,一捅就破。但他们谁也不会捅破。他们只会隔着这道纸,各自坐在自己的案前,批各自的折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批到第十本时,忽然听见槅扇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然后是父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茶浓了。”
太子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淡的。他放下茶盏,继续批折子。
到了巳时,折子批完了十几本。太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窗前。窗外,乾清宫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谢尽了,枝头挂满了青绿的果子,端午的日头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父皇站在槅扇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
陈默没有走进东暖阁,只是站在槅扇的门口。他看了一眼太子案上那摞批好的折子,问了一句:“批了多少?”
“十四本。”
陈默点了点头。他没有过来翻折子,只是站在那儿喝了一口茶。太子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茶盏上,还是方才那只青瓷盏,盏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父皇用了十年的那一只。陈默察觉到他在看,举了举茶盏。“这只盏跟了朕十年。西暖阁的茶具还没换,先用着。”
太子没有接话。他站在案前,看着父皇站在槅扇那边的样子,忽然觉得那道薄薄的宣纸槅扇比任何宫墙都厚。他们只隔了几步远,但谁也不会迈过去。东暖阁和西暖阁,从今天起,是两个人的地方。
陈默把茶盏搁在槅扇边的矮几上,转身往西暖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午后若无事,来西暖阁坐坐。朕那边还有几本没批完的折子,你替朕看看。”
太子应了声。陈默走了。太子站在东暖阁里,望着槅扇上父皇消失的那一边。他回到案前坐下,椅子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这把榆木椅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父皇那把紫檀椅子,方才被搬到西暖阁去了。这把榆木椅子是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的?他不知道。但坐在上面批折子,屁股硌得慌。他想,改天得让人垫个棉垫子。
正想着,王承恩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奏折,搁在案角。他正要退下,太子叫住他。“王承恩。”
“殿下有何吩咐?”
“父皇那把椅子,紫檀的,为什么搬去西暖阁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然后答了一句话。“回殿下,那把椅子是陛下登基那年先帝赐的。陛下说,先帝赐的椅子,该跟着他走。东暖阁该用新椅子。”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新到的折子,翻开第一本。这一本是宣大总督的题本,报的是河套防线的修筑进度。他看了一遍,拿起朱笔,在票签上批了一行字——“着宣大总督将各堡进度分旬报部。工程不实者,以渎职论。”批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左手边,又拿起第二本。
窗外,端午的日头渐渐高了,照在东暖阁的窗纸上,把案面的折子映得发白。而槅扇那边,西暖阁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纸的沙沙声和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两边的人各批各的折子,谁也不说话。槅扇上的宣纸薄得能透光,但谁也不去捅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