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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到太庙时已近午时。仪门大开,守庙的官员迎出来,见太子随行,都有些意外。陈默没让人多礼,直接进了大殿。殿内光线幽暗,几十座神主牌位排列在案上,牌位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着。陈默在太祖牌位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跪。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很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祖宗在上,子孙陈默今日来禀一件事。子孙要立一部法,叫根本法。这部法里写了皇权有界,写了法高于权,也写了法亦限君。子孙知道,祖宗当年打天下,靠的是刀马和人心。可子孙以为,天下传万世,不能只靠刀马。得靠规矩。规矩立住了,子孙不肖,法也能把子孙管住。规矩立不住,子孙再贤,天下也会乱。”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太祖牌位移到成祖牌位,又移到仁宗、宣宗、孝宗,最后停在万历的牌位上。他的声音更轻了些。
“子孙这辈子做了一些事,也做错了一些事。但今日这件事,子孙想明白了——法不是用来管百姓的,是用来管子孙自己的。子孙把自己管住了,百官才管得住,百姓才服气。”
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下跪。他直起身时,看见太子站在自己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鞠了一躬。父子俩在幽暗的大殿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把牌位上的金字映得明灭不定。
出太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陈默上了辇车,掀开帘子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你回南京后,把那篇文稿再抄一份,送到太庙来,放在太祖牌位底下。”
太子应了。辇车驶回宫城的路上,他忽然问了一句:“父皇,您方才在太庙里说的话,为什么不写进法里?”
陈默靠在辇壁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太庙里的话是说给祖宗听的。法里的字是写给后人看的。祖宗听了,后人做了,法就成了。”
辇车进了午门。陈默下车时,王承恩迎上来,递了一封刚到的军报。陈默拆开一看,脚步顿了一下。太子跟在后面,见他停住,问了一声:“父皇?”
陈默把军报递给他。塘报上写着——后金皇太极率大军自蒙古草原南下,兵锋直指宣府。宣府总兵急报,请求增援。
陈默收回军报,往乾清宫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站定,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回南京。走之前,先派人把那篇文稿送到半日闲茶馆。让孙老板贴在最中间。”
说完他就走了。太子站在午门的门洞下,望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十月的秋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卷。他低下头,把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夫子庙前,那张文稿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纸,是周应秋傍晚贴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太上皇亲赴太庙,言‘法以自限’。此语已录档,存根本法编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