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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刚到的,朕还没批。你先看看。”陈默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他。钱谦益接过来看,折子是太子的手笔,字迹工整,内容详实——选哪十条,为什么选这十条,试行的办法,发现问题后如何反馈、如何修订,写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句:“试行期间,南京六部各派一人参与记录,凡有不合实务者,随时呈报编纂局。”
钱谦益看完,把折子放回案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心里话。“陛下,臣编了半辈子书,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立法。先定纲,再拟条,然后试行,试行完了再改。这法子……太笨了。”
陈默转过身来,看着他。“笨就对了。法这东西,就是要笨。聪明的法,都是给聪明人钻空子用的。笨的法,笨人才会用。天下笨人多还是聪明人多?”
钱谦益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礼。
陈默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在太子的试行律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对钱谦益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你回去告诉编纂局的人,第二稿不用急。太子的试行律至少试三个月,三个月后会有反馈。反馈回来再改第二稿。朕要的不是快,是稳。”
钱谦益应了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陈默在身后叫住了他。
“钱谦益。”
他回头。
陈默坐在灯下,脸被灯火映得明暗不定。“你方才说,你怕后人不知道这部法的精神从哪里来。朕告诉你——后人不会翻底本,他们只会翻结果。法若立住了,后人会说这是崇祯朝的事,是谁编的,谁改的,没人记得。法若立不住,后人连崇祯朝都不愿意提。所以——别想那么多,干活。”
钱谦益站在门口,对着陈默深深一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夜风里。东暖阁的门在身后合上,灯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又慢慢稳住了。
陈默独自坐在案前,把太子的试行律折子又看了一遍。看到末尾附的那句“凡有不合实务者,随时呈报编纂局”时,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拿起笔,在折子末尾补了一行批注。
“试行期间,所有反馈意见的底稿,着人抄录一份,送乾清宫留档。朕要看看,哪些人赞成,哪些人反对,哪些人两边都不得罪。”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封好,交给门外的内侍连夜送出。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东暖阁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火。窗外,六月的雷声从北边滚过来,由远及近,闷闷地响着。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太子正站在民议堂的廊下,看着屋檐下被风吹得斜飞的雨丝。他的袖中揣着王承恩刚从北京带回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陈默的笔迹。
“试行律准。但试行期间,你每旬给朕写一封信,只写一事——遇到了什么麻烦。”
太子把密信收好,望着北方沉沉的雨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麻烦?父皇,最大的麻烦还没来呢。”
雨声渐密,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