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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老夫这辈子写的文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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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到京的第二天,根本法编纂局的牌子就挂上了。

地点在皇城东侧的一处旧仓房,原是户部存放陈年黄册的地方,腾出来修整了三日,刷了白墙,添了桌椅,算是有了个衙门的模样。钱谦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国子监的博士,还有两个从刑部调来的主事,专门负责核查律令条文。这些人见了钱谦益,齐齐行礼,口称“钱大人”。

钱谦益摆了摆手。“别叫大人。老夫现在就是个编书的,你们也一样。从今日起,编纂局不设官阶,只论功课。谁写的条文,谁署自己的名。错了,谁的名字谁担。”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编修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合规矩”,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没敢再说。

第一天没有动笔。钱谦益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让人搬了十几把椅子,在槐树底下围坐成一圈。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展开来,是自己花了一夜写的“编纂纲要”,逐条念给大家听。念到第三条时,他自己顿住了。

那条写着——“凡根本法各款,须先经编纂局内外反复讨论,方可呈御。讨论时,不论官阶,只论是非。”

钱谦益把折子合上,看着围坐的众人。“这一条,你们议一议。”

沉默了片刻。刑部来的一个主事先开了口:“下官以为,不论官阶只论是非,说来容易,做来难。编纂局里官最大的就是钱大人,若大人与某个编修意见相左,是听大人的,还是听道理的?”

钱谦益看着他,点了点头。“问得好。那老夫先回答你——若老夫与编修意见不同,写出来,两份都留着,呈御前时一并附上。让陛下和内阁去判断。编纂局不做最后的决断,只做最全的整理。”

那主事愣了一下,随即正了正身子,不再说话。

第二天正式开始动笔。钱谦益给自己分了个最重的活儿——起草“皇权条款”。这是整部根本法最敏感的部分,写轻了没用,写重了不行。他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笔搁在砚台上,愣是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槐树的嫩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树底下,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入翰林时,老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牧斋,你这辈子文章写得好,但记住,文章是给眼睛看的,法是给日子过的。文章可以改,法改起来,要人命。”

老师已经故去多年,话却还在耳边。钱谦益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明皇帝,承天命以治天下。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法亦非一人之法。皇帝之权,有所行,亦有所止。”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很久。这行字放在十年前,他写不出来。放在五年前,他写了也会烧掉。可现在他写了,而且知道这行字会原样呈到御前。

第三天午后,乾清宫来了人。王承恩亲自到编纂局,说陛下要见钱谦益。钱谦益换了件干净袍子,跟着王承恩进了宫。这是他在崇祯朝第一次面圣。

陈默在乾清宫西暖阁见他。暖阁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大明舆图,图上的红笔圈记已经褪了色。陈默坐在案后,见钱谦益进来,没有摆皇帝的架势,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听说你昨天写了‘皇权条款’的第一句,念给朕听听。”

钱谦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略一迟疑,还是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陈默听完,没有立刻评论,而是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钱谦益接过来一看,是太子从南京递来的请安折,末尾附了一句话——“儿臣以为,根本法编纂局第一个顾问,当用黄道周。”他看完后把折子放回案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黄道周当年和他同朝为官,两人政见不合已久,如今太子点名要黄道周,而自己却是太上皇指定的总顾问。

陈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不选黄道周?”

钱谦益摇头。

“黄道周敢说话,但不会编书。你编过《明史》的稿子,编过《列朝诗集》,还编过一部《大明会典》的续修稿,虽然没修完,但底子在。”陈默放下茶盏,看着他,“更重要的是——你反对过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