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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里加急到南京时,是清晨卯时三刻。
马蹄声从通济门一路踩过朱雀桥,越过夫子庙前的青石街,直奔太子行在。马上的人浑身泥泞,背上插着一面三角红旗,那是兵部专用的加急旗号。守门侍卫远远看见旗号,立刻大开中门,飞报入内。
太子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喝了半碗,听到马蹄声时已经放下了筷子。王承恩推门进来,脸色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似的,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军报。
“殿下,京师戒严。”
太子接过军报,拆开看了。军报是兵部发出来的,措辞简略到近乎冷酷——“后金皇太极亲率大军,破喜峰口,入遵化,京师戒严。勤王诏已发。”
他看了两遍,把军报折好,放在桌上。王承恩等着他说话,可太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粥碗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去把周应秋找来。”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很稳,“还有黄道周。韩公公那边,暂时不要惊动。”
王承恩领命去了。太子站起身,走到墙边,对着那面南京舆图站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从遵化往西移,移过蓟州,移到通州,最后停在京师的位置。那个位置,父皇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父皇对他说的话——“南京的事你看着办。但记住,有些账不能只在南京算。”当时他不完全明白,现在明白了。父皇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半个时辰后,周应秋和黄道周先后赶到。黄道周是被人用轿子抬来的,七十二岁的老人裹着厚袍子,脸色比平时差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两人看了军报后,周应秋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外走。
“臣去调南京守备营。”
“站住。”太子叫住了他,“南京守备营调不动。没有父皇的旨意,你调一兵一卒,就是越权。”
周应秋停住脚步,转过头时脸色很难看。“殿下,京师危急——”
“我知道。”太子看着他,“但越权调兵,比京师危急更可怕。父皇在京城,勤王诏已经发了,天下兵马都会往北走。南京守备营动不得,一动,南边就空了。倭寇、海商、还有那些暗地里盯着南京的人,都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黄道周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殿下说得对。南京不能动。但南京可以出一份东西。”
太子转头看他。
“声援。”黄道周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南京六部九卿联名,通电天下,痛斥后金犯境,申明南京官民誓与京师共进退。同时,将那份根本法折子副本公之于众。”
周应秋愣了一下。“这时候公开根本法?”
“这时候才要公开。”黄道周扶着椅背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后金打进来,天下人会怕。一怕,就会有人说‘读书人的那些纸上功夫没用,还是得靠刀马’。如果现在不把根本法的声音放出去,等仗打完了,再来说,就没人听了。”
太子看着这位七十二岁的老翰林,忽然想起父皇批折子时常说的一句话——“时机比内容重要”。他点了点头。
“就按黄先生说的办。周大人拟声援稿,措辞要硬,但不骂阵。黄先生负责把根本法折子副本交给《京华简报》刊印,同时抄送各省提学道。另外——”太子顿了一下,“以孤的名义,给父皇上一封请安折。不问军务,只问安。”
周应秋不解。黄道周却听懂了。这个时候上请安折,不问军务,是在告诉天下人,储君关心的是父亲的安危,不是权力的机会。这比任何表态都更能稳住人心。
消息传到顾秉谦耳朵里时,已是午后。顾秉谦正在礼部衙门翻那批厚厚的考成档案,听到太子召见周应秋和黄道周的消息,手中的册子合上了。
“太子没召韩公公?”他问来报的人。
“没有。只召了周应秋和黄道周。”
顾秉谦在屋里踱了两步。韩公公是南京守备太监,掌着南京的兵权。太子不召他,说明太子不打算动兵。不动兵,就是要走“文”的路子。走文的路子,那么根本法的事就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