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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领命走了。顾秉谦关上门,回到桌前,对两个同僚说了一句话。
“这折子递到北京,韩公公的名字在头一个,周应秋在第二个。但你们猜,太上皇看了会怎么想?”
“怎么想?”
“太上皇会想——韩某是内廷的人,周应秋是外朝的官。内廷外朝联名上书,这不是臣子议政,这是逼宫。”
两个同僚面面相觑。顾秉谦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这折子不能拦。拦了,我们就是反对根本法,名声就完了。但可以等。”他放下酒杯,“等它到了北京,等太上皇怎么批。太上皇若是准了,我们再上第二封,主张‘皇权授法’,把水搅浑。若太上皇驳了,周应秋自然吃不了兜着走。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坐等就行。”
“但如果太子那边……”
“太子?”顾秉谦冷笑了一声,“太子再会说话,折子上的章印也得走通政司。通政司是谁管的?是齐楚浙党的人。折子到不了御前,太子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上的火漆已经拆开过,显然是他先前写的。他把信递给其中一人:“这封给北京齐大人的信,明日一早就发。”
窗外起风了。秦淮河上的灯影在风中摇晃,街巷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周应秋在户部衙门里等了一夜,没有等到顾秉谦的回音。天快亮时,他派去韩公公处的人回来了,带回韩公公的话:“已署名,午后递通政司。”
周应秋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顾秉谦的事。签不签,都是各人的选择。折子已经出去了,第一个名字写的是他自己。剩下的,就看这封折子能不能到御前了。
他披上外袍走出衙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街上已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卖豆浆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被晨雾裹着,传到很远的地方。
一个卖报的小贩从他身边跑过,怀里抱着一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京华简报》。周应秋叫住他,买了一份。展开一看,头版标题赫然写着——“太子巡南京,首倡‘律学馆’:所有官员每旬入馆习律,缺席者考成记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矮了两号,却格外刺眼。
“据悉,南京官场已有联名上书,请立根本大法。发起人系户部侍郎周应秋。太上皇对此尚未表态。”
周应秋捏着报纸,手指有些发凉。报纸上把他的名字点出来了,还把“尚未表态”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这消息是谁透露的?韩公公不会说,顾秉谦不会说,那便是通政司那边的人漏了风。
他站在街口,晨风吹得报纸哗哗作响。忽然觉得这封折子已经不由他掌控了。
而远在北京,乾清宫西暖阁里,陈默正看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密报上写着:“南京联名折子已入通政司。但据查,通政司经历齐某与南京顾秉谦有私信往来,近日频繁。”
陈默把密报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王承恩。”他叫了一声。
门外应声而入的却是另一个内侍:“王公公去天津了,尚未回京。”
陈默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折子的抄件——周应秋署名的第一个折子。然后拿起笔,在抄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不潦草,却很慢,慢到像是在思考每一个笔画的落点。
“让王承恩回来后直接去通政司,把南京来的折子都调出来。朕想看看,是哪些人在替朕看折子。”
写完,他把笔搁下,推开窗。乾清宫外的海棠正开得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被晨光镀了层金边。而他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南京城里。
“第一个签名签了。”他对着海棠花说,“接下来,就看谁敢签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