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深潭。堂中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周应秋坐在前排,手里的茶盏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了太子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有些话,一旦当众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堵住所有退路,逼着所有人表态。
而太子接下来的话,让周应秋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孤今日在此宣布两件事。第一,南京官场联名请求立根本大法,孤已将折子拟好,午后即递京城。第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顾秉谦脸上移开,扫过堂中每一个人,“根本法编纂之前,先在南京设‘律学馆’,所有现任官员,不论品级,每旬入馆研习律令一次。缺席者,考成记过。”
顾秉谦的脸色变了。不止他,堂中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每旬研习律令,考成记过——这意味着,那些靠关系、靠资历混日子的官员,从此多了一道紧箍咒。
“殿下,”顾秉谦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举是否太急?”
“急?”太子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顾大人在南京等了十二年没挪窝,孤急这一个月,算急吗?”
顾秉谦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终一句话没说,坐了回去。
散会时,彝伦堂外的人群久久不散。有人面色兴奋地议论,有人低头快步离去。周应秋挤出人群时,听见两个年轻主事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说:“太子殿下今天这话,摆明了是冲着守旧派来的。顾秉谦栽了。”
另一个说:“不是冲着顾秉谦。你没听出来?太子殿下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法’,可每句话背后都有太上皇的影子。”
周应秋加快了脚步。他回到户部,立刻把昨天没写完的那份折子取出来,重新誊了一遍。誊到末尾时,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提笔加了一行字——
“臣等所请,非为更张祖制,实为固本培元。今有储君亲临训示,南京阖城官吏士民,莫不翘首以盼根本大法早日颁行。”
折子封好后,他交给韩公公的人送了出去。站在衙门门口目送信差消失在街角时,周应秋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他转过身,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顾秉谦的长随,正远远地朝他这边看。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那长随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周应秋站在原地,盯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太子今天说过的话。他说“法是管官、管孤、管父皇的”。这话传出去,太上皇会怎么想?顾秉谦又会怎么做?
他转身回了衙门,把门关上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同一天夜里,北京乾清宫。陈默独自坐在东暖阁,面前摊着南京来的两封信。一封是太子今天在彝伦堂的讲话抄本,一封是周应秋的联名折子。他先看了折子,又看了太子的讲话,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很久。
王承恩不在身边,去天津查铁路线了。整个暖阁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拿起笔,在太子讲话抄本的末尾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比平日慢了很多,一笔一划。
“法从天下出,需先让天下人知道法长什么样。南京律学馆,可设。但sylb不对——把黄道周那卷旧折的全文,抄一百份,发下去当第一课的教材。”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更小的字。
“另:问太子,顾秉谦今日在堂上说了几句话,分别是什么。”
他把批注封好,叫来当值的内侍连夜送出。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大明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往下滑,停在南京的位置。
“这一步走得比朕快。”他对着地图自言自语,“但快有快的麻烦。顾秉谦算什么?韩公公又算什么?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南京。”
他的手指从南京往北移,移过山东,移过京师,最后停在了辽东那片被红笔圈了十年的地方。
蜡烛“噗”地灭了。黑暗中,陈默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十年了,皇太极。你也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