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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周端起自己那盏茶,缓缓饮了一口,沉默良久。
“殿下知道臣为何被贬南京?”
太子摇头。
“因为臣在崇祯三年上疏,请求陛下‘限制君权,以法约之’。”老人笑了一声,自嘲般摇头,“当时朝野都说臣疯了。如今臣七十二岁了,竟在南京见到了当年想见而不得的东西。”
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泛黄的折子,递给太子。太子展开一看,竟是当年黄道周被贬的原疏抄本,字迹工整有力,字字如刀。末尾数行被水渍洇开了些,但仍能辨认——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法者,非一人之法……”
“这卷折子,臣抄了三份。一份给了徐光启,一份托人带去了澳门,这一份留给自己。”黄道周的声音有些喑哑,“殿下今日的话,让臣觉得这折子没白写。”
太子将那卷折子轻轻合拢,放在茶案正中。他忽然想起父皇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南方有人等着你。去了就知道。”
“黄先生,”太子站起身,行了一礼,“那卷折子,孤想带回去,呈给父皇看。”
黄道周没有拒绝。他送太子到集贤门外,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古槐树荫里,忽然对身旁的助教说了一句话。
“给北京的折子,不用写了。”
助教不解。
黄道周转身往回走,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太子殿下会替我们带到的。而且他带去的,比我们写的,分量重得多。”
夜幕降临时,太子在行在的灯下打开那卷旧折,一个字一个字抄录。抄到最末一句时,笔尖顿住。那行字被水渍糊了大半,但仍可辨认——
“愿陛下以法自限,使万世有所遵循……”
他想起父皇平日批折子的笔迹,也是这般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他提起笔,在抄录稿的末尾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第一句批注——
“父皇,这卷折子,您等了多少年?”
搁笔时,窗外起了南风。四月的金陵城被一层薄雾罩着,远处秦淮河上的灯影摇摇晃晃,像谁把满河的星星揉碎了又抛向人间。
而千里之外的乾清宫里,陈默正拆开一封新送到的密报。这一次不是数据,只有一句话——
“太子见黄道周,携走其被贬原疏抄本。太子问臣:‘父皇等这卷折子,等了多少年?’”
陈默合上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四百年。”
王承恩没听清,上前添茶时问陛下说什么。陈默摆摆手,只说了句:“明早召集内阁。有些事,该摆到台面上了。”
灯火摇曳中,乾清宫西暖阁的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图在夜色里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图上东北角,后金的地界被红笔圈了个醒目的圈,已经圈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