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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朔日,曹文衡上了第二道疏。
这道疏比第一道短了一半。三千字压缩成了一千五百字,精简掉了一切考据和引证,只剩一条核心建议:将“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写入内阁与六部权责互核条例的正文第一句。全文没有铺排,没有典故,干净得像一把刀。他在疏尾写道:“条例之名可易,条款之数可增删,此一句若不立,则条列皆空言。”
这道疏递进乾清宫的时候,正值早朝刚散。王承恩接过来翻了翻,眉心微微一蹙,没敢耽搁,直接送进了暖阁。陈默正在看陕西那边发回来的第二批急报,接过疏来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行停住了。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次。然后合上疏,沉默了片刻。
“承恩,把这道疏的原件送到通政司去,今日就刊入邸报,不加批注。”他顿了顿,“另外,叫国子监司业来一趟。”
王承恩愣了一下。通政司邸报按例只刊发行政公文和皇谕,从没登过臣子的单独奏疏。不加批注的原件更是从未有过的事——这意味着皇帝将此疏以“原文照登”的形式向全天下公开,不言赞成,不言反对,但登了就是登了。
“陛下,邸报一出,满朝文武都会读到这句话。”
“就是要让他们读到。”陈默把疏推到案角,“朕不批、不驳、不表态。朕只是让这句话被看见。至于看见了之后怎么想,是读过这句话的人自己的事。”
当日午前,通政司接到了乾清宫的传谕。主事拆开一看,脸色变了三变,攥着那道疏跑到司正的值房里,两人关上门密谈了半刻钟。出门的时候,司正对主事说了一句话:“皇上说不加批注,就是不加批注。原样刻印,一个字不许多。”
傍晚时分,通政司邸报的版样赶出来了。排版的匠人看到第一版头条位置赫然刻着一行字——“曹文衡奏疏: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手里那把排字夹子差一点掉在地上。旁边检字的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检自己的字。
版样送审的时候,通政司门外围了几个等着抄消息的书吏。见送审的人出来,有人上去低声问:“怎么样,皇上真批了?”送审的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挤出两个字:“刊了。”说完快步走了,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当日入夜,邸报底稿被人抄了出去。抄稿的人是谁、怎么抄出去的,次日追究起来查了三道门也没查出结果。总之,三更时分,京城至少三家书铺的灯重新亮了起来,有人在灯下把那一行字抄了又抄、传了又传。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这句话不是陈默说的。它出自《礼记·礼运》大同篇的注疏,古已有之。但古已有之的东西和当朝首辅写成奏疏、皇上批了“刊入邸报不加批注”送出来,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经书里的旧话,后者是一条被皇帝亲手放出来的、活着的、要写进条例正文第一句的规矩。
第二日早朝,通政司邸报正式发出。送到各部衙门的时候,往常领报的人伸手接过来翻都不翻直接撂在案上,今天全都多了一个动作——把邸报翻开,找到头条,把那一行字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案角,过一会儿忍不住又翻开看一遍。
户部衙门里,钱正拿到邸报的时候正在整理陕西赈灾的账目底稿。他展开邸报,目光落在头条上,看了很久。旁边同僚的椅子往外挪了半寸,试探着问了一句:“钱主事,你觉着……这句话写进条例里,往后还叫不叫朝廷了?”语气不太确定,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没想清楚的问题。
钱正没有抬头,答了一句:“朝廷从来就不只是龙椅上那个人。”
同僚“呃”了一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