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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仪式没有选在行政学院正堂,也没有选在国子监的讲堂,而是借了琉璃厂刘掌柜书铺的后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间摆了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放着一份誊抄好的定稿,旁边搁着一方研好的墨、一支笔,笔搁在砚台边缘,笔尖已经蘸过了墨,像是准备好了随时被人拿起来。
院子四周摆了几把椅子,没有刻意排成圆或者排成列,只是沿着墙根放着,像是有人路过想坐的时候自己挑一个位置就行。刘掌柜在后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今日后院有约,暂不开放。然后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口,像是替里面的人守着那道门,让院子保持安静。
钱谦益来得最早。他到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有人,那支笔搁在砚台边缘,墨汁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膜。他走过去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重新蘸了一下,让笔尖重新润开,然后放下,退到了一边。他没有坐,站在桌案旁边等,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定稿上,像是在确认它今天会以最完整的形态被众人记录在册。
陆同知第二个到。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钱谦益已经站在桌案旁边了,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到桌案前站定。他没有先去看那份定稿,而是伸手碰了一下那支笔的笔杆,像是在试它的手感,然后收回了手。
你先还是我先?钱谦益问。
你先。陆同知退后一步,你写的稿,你先落笔。
钱谦益没有推让,他拿起笔,在定稿右下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写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确认过那个位置和角度,让最后一笔自然地收住。他搁下笔之后,把笔放回砚台边缘,转向陆同知。陆同知走过去拿起笔,在自己名字应该落在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握笔的姿势比钱谦益更紧一些,但落笔没有犹豫。
接下来入场的是章推官。他走进院子时目光先是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已经被两方签了名的定稿上,然后移向陆同知,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签了名。陆同知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不足以构成明确的暗示。章推官走到桌案前拿起笔,他的动作比前两个人都快,像是再慢一点就会改变主意,但他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小会儿——大约一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搁下笔后没有像前两人那样退开,而是原地站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自己刚才写下的确实是他本人的字迹,然后才退到了墙边。
沈文翰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站着了。他没有直接走向桌案,先对着已经签名的几位微微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笔。他签名的速度比章推官慢一些,不是犹豫,是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格外端正,像是签名本身也是一份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文本。他写完之后放下笔,退到一旁。
固守派的代表来得最晚。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到齐了。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份定稿——纸上已经排满了五个名字,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排列方式没有预设,像是各方签名者在落笔时随意选择的落点,自然形成了当前的布局。他拿起笔,在定稿最下方空白处偏左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之后把笔放回砚台边缘,退后一步站定,没有立刻看向其他任何人。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是确认那个声音已经落定。
六个人的名字全在上面了。钱谦益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六个名字各自分布在不同位置,像是各自选择了一个落脚点。没有谁的名字压在谁的上方,但也没有谁的名字被刻意排在最后——有一个名字空着,被留在页面的右下角。
印的时候,这张纸放在扉页后面。钱谦益说,不另加标题,不另加说明。只印这一页。
刘掌柜从门口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签名页,然后又退回去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这张纸,我替你们收着。印完之后,原件送回你们自己保管。
当天夜里,刘掌柜把那页签名纸小心地夹进了一本新装订的样书扉页后面,没有压平它,像是在等墨迹在纸面上彻底干透之后再合上它。烛火在纸面移动时,六个名字的排列顺序和间距映在墙上的影子略有差异,各自占着不同的长宽比例——像是有人用了不同的力道落笔,使它们在纸页上形成了各自的深浅和间距,而那道尚未被填上的空缺仍留在右下角,等着某个尚未确定的名字来合上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