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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新学斋开课的消息传到国子监的时候,周汝弼正在值房里批阅学生的课业。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又过了一阵,杭州新学斋开课的消息也来了。他批完最后一本课业之后,把笔放下,对旁边的人说:杭州也开了。
南昌的消息来得最晚,但最让他坐不住。因为南昌不是府学先开的,是一个城外私塾先开的——连官学都不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私塾先生带着七个人就把牌子挂出来了。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问了一句:那个私塾先生,叫什么?
姓邓,名不详。据说只教了二十多年启蒙书,没有考过举人。
周汝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了。他坐下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是膝盖在那一瞬间忽然不太确定自己该放在什么位置。
当天下午,他写了一封信。信不是写给一个人的,是写给各地书院的——白鹿洞、岳麓、应天、东林,以及其余十几家在大明境内有影响力的书院。信的内容很短,措辞也克制:新学异端流布日广,苏州、杭州、南昌三地相继设斋授徒。若不及时正本清源,恐十年之后学子不知经义为何物。恳请各地书院联名上书朝廷,请旨取缔新学斋。
信在当天傍晚发出。发往最近的白鹿洞书院,快马三日可至。发往最远的岳麓书院,需要多走几天。但无论远近,在接下来半个月内,陆续有回信从各地寄往国子监。有人回信写已阅,附议,有人回信说容我细读那本《新学通论》后再定,也有人回信写了一句更短的话:苏州学生已过百人。再不拦,明年就到我们这里了。
第二十一天,一封联名书正式递到了通政司。联名书上盖了十二家书院的印,从北到南依次排列,为首的仍是白鹿洞书院那方旧印,压在最上面一行签名的旁边。联名书的主旨只有一条:乞请朝廷明令禁止新学斋之设立,取缔钱谦益《新学通论》之刊行,以正天下学风。措辞比周汝弼之前的檄文更为直接,语气也更坚决,像是十二家书院在关起门来各自商议之后,各自删去了多余的客气话,最后留下的只有统一的立场。
通政使接到这份联名书的时候,先看了一遍内容,然后看了一眼末尾那十二方印。他在通政司做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联名——为水患联名的、为赈灾联名的、为边关军饷联名的。为了一本书联名,这还是头一回。他沉吟片刻,没有把联名书直接送进暖阁,而是先派人去行政学院问了一句话:史先生,这份联名书到了。送还是不送?
史可法正在改一份教案,听到来人转述之后,他放下笔想了一下:送。但送之前,先抄一份副本给钱先生。让他知道书已经送到京里了。
通政使照办了。联名书的原件在当天下午送进了暖阁,抄本在同一天傍晚从常熟的钱府门房递进去,放在门房的桌上。两份文书在同一天到达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份落在陈默的案头,一份落在钱谦益的手边。前者没有立刻被批阅,它在案角搁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才被翻开;后者当天傍晚就被拆开了,油灯下钱谦益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页放平,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当天夜里,王承恩在整理暖阁时发现那份联名书被翻阅过两次的痕迹——页角有一道轻微折痕,像是被人打开合上后再次翻开。他借着灯看了看折痕的位置,正好是联名书上十二方印章的排列处。页面的边缘有一行铅笔写的注:送一份给太子。
那行字被写在页边的内侧,像是特意选了不显眼的位置。王承恩看完之后合上了联名书,放回了原处。窗外的夜色深了,国子监值房的灯还亮着,周汝弼正在灯下翻看明天要用的课材——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那页的内容跟以前读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窗外常熟方向的夜色也是同一片天,油灯下的那本《新学通论》校稿还没有合上,页角的空白处已经有了一句新的铅笔批注,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力道,让那些字不至于完全穿透纸背。批注的内容还没有人读过,它安静地留在那里,像是等着某只看不见的手来翻动它的位置,把整页纸从边缘掀起来,让下一段对话从这里重新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