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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方案在邸报上刊出之后的第一天清晨,汇文堂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王掌柜开门的时候,门板刚卸下第一块,就有两个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把第二块门板卸完,后面的人已经跟着往前涌了。他退后一步让出通道,侧身问了一句:诸位这是?
格物入门的书还有没有?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急急地问,昨天看邸报说试点三省定了,浙江、河南、陕西都试,三年后评估。但没写什么时候开始考,我想先备着。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陆续涌进来的人,然后转身走向格物类书架。他走到架子前的时候,发现最上面两层已经空了。他伸手往第三层摸了一下,摸到了几本书脊,抽出来一看,是《算学启蒙》和《水利基础》的旧版,没有封面,书脊上的字也有些磨损了。他把这两本放在柜台上说:格物入门已经没了。剩下这两本是相关的,你们看看要不要。
没了?第一个说话的年轻人愣住了,昨天不是还有十几本吗?
昨天是昨天。王掌柜说,昨天晚上有人来把剩下的都买走了。不只是格物入门,水利基础和算学启蒙也剩得不多了。你手上这本《算学启蒙》是最后一本库存,如果不要,等下一位客人进来可能就没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放在了柜台上,把那本《算学启蒙》拿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掌柜的,什么时候能补货?
最快七天。
七天太久了。
七天是最快的。印书要排版、要晒版、要装订。如果只印几百本,成本划不来。要等人凑够了预定数才能开印。王掌柜没有把话说死,但他知道这个回答不会让任何人满意。那年轻人也没有继续追问,把书夹在腋下出门去了。
汇文堂当天的情况在整个京城书铺中并非特例。城东博古斋的刘掌柜后来在茶楼里跟同行们说,他那天早上刚开门就卖出了最后三本格物入门。这三本书原本在架子上已经搁了两个多月没有动过,结果同一天上午被三个人依次买走了。第一家书铺卖完的时候是辰时,第二家卖完的时候是辰时三刻,第三家卖完的时候已近巳时。到午时前后,京城主要书铺的格物科教材基本都已经售罄了。
江南那边,情况更为集中。消息传回浙江后,格物科教材在杭州、绍兴、宁波三地的书铺几乎同时断货。一位杭州书商后来在信中写道:来买格物书的客人,有不少是上年考过举人的,说明在读的、备考的都开始关注格物科。以前买这类书的人大多是行政学院的学员,现在范围扩大到了所有可能参加会试的举人。信的最后一段话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我店里的存货在试点方案公布后四日内售罄,后续补货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一批印刷。
汇文堂的王掌柜在当天傍晚打烊之后,把账本翻到格物类书籍那一页,看到那几列销量数字在近两个月的折线图上——前两个月几乎是一条平线,然后突然陡直上升,像是被一双手猛地拽起,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几乎垂直的坡度。他看着那条斜线,拿起笔在账本边角写了一行字:试点公告后首日,格物入门卖空。补货周期七天,但七天后还能剩多少,不确定。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那条线,然后合上了账本。
当天夜里,王承恩把各书铺的格物类售罄情况汇总后禀报陈默。陈默正在灯下翻看礼部送来的试点细则,听完后没有抬眼,只问了一句:只是格物入门卖空了,还是所有格物类的书都卖空了?
所有格物类的书都卖空了。包括相关的算学启蒙和水利基础。有的铺子连旧版也被人买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手头那本试点细则翻到最后一页,放回案头,端起茶盏说了一句:那就再印一批。让科学院那边把教材再校一遍,加印之前先把勘误表附上。
当天夜里,京城里的书铺陆续熄了灯,只有几家连夜赶着排版的铺子还亮着。有人在灯下把《格物入门》的底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修改的错字之后才开始印样张。汇文堂的王掌柜也还没睡,他把新订的格物教材的到货日写在了柜台后面那块小黑板上,写完后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又随手在旁边添了一笔:可用预订单登记几个字。他没有再改写其他的内容,把粉笔放回原处,把小黑板挂好,转身去熄了灯。夜色中,那张板子上的字被月光映得模糊不清,像是还没有完全干透就会被谁擦掉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