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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在《京华简报》角落刊出之后,京城文人圈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松动了一线。不是两派和解了,而是有人开始注意到那行字里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我哪派都不站,我只站实这句话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了本来只有两股水流的水面,激起了第三条波纹。写信的人没有留名,但一位知县这个头衔足够让读到的人知道:说话的人是在基层实打实干活的,不是在纸上辩论的。
六天之后,一家开在城南偏僻巷子里的旧书铺,在午后一个不起眼的时刻接待了十一位客人。
书铺叫拾遗斋,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路过的人稍不留神就会错过。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姓方,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三十多年书铺,专收别人不要的旧书,生意不冷不热,但胜在清净。这十一人各从不同的方向走进来,有人是步行来的,有人是雇了驴车来的,到的时间也各不相同——最早的一个午时刚过就到了,最晚的一个申时过了才推门进来。但他们走进来之后,没有人在意先后顺序,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在书架之间拼了几把旧椅子和一条长凳,围成了半个圈。
最先到的那位是安徽滁州府的推官,姓钱,四十出头,是十一人里年纪最大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在书铺里顺手翻到的旧县志,见人进来就抬头点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其次是山东济南府的经历,姓王,三十五六岁,进门之后没有找地方坐,先站在书架前看了一圈,然后走到钱推官旁边坐了下来。第三位是湖广的县丞,姓何,年纪不到三十,风尘仆仆,进门的时候头上还有赶路沾的灰。
人数慢慢凑齐,最后的统计结果是:十一人,来自八个省。南直隶来了两位,北直隶一位,山东两位,山西一位,湖广一位,浙江一位,江西一位,福建一位。加上那位尚未署名的知县本人——他没有来,但最早提出中间路线的倡议信是从他那里寄出的,参与这次集会的人中有三人是因为那封信才决定动身的。
钱推官见人都到齐了,没有寒暄,先开口说了一句:诸位今天能坐在这里,说明都读过那篇文章和那封短函。那篇文章和短函没有署名,但写的内容是实的。咱们今天不急着给自个儿起名,也不急着写文章。先把一个问题说清楚——咱们坐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坐在这里?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位山东济南的经历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实在:我坐在这是因为我看了半年的论战,越看越觉得两边都对,也都不全对。崇实派对的地方是务实,守经派对的地方是有根。但他们都在吵谁比谁多,很少有人说可以把两边的长处合起来。我就是想看能不能合起来。
旁边湖广的何县丞接了一句:我也是。我在地方上做事,日常遇到的麻烦没有哪一件是或者能单独解决的。修渠要看经义里的道理,但修渠本身要靠实务。经义告诉我为什么要修,实务告诉我怎么修。两者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件事的两头。
浙江来的一个年轻人,没有官职,是杭州一家书院的教习,比何县丞还年轻几岁,坐在凳子最边上,第一次开口。他说:我不是官员,但我教的学生将来要做官。我教他们读经,也教他们看实务。我教了三年,越来越觉得两样东西缺一不可。但如果把它们都放在同一门课里,该怎么放,没有人告诉我。
一个从福建赶来的人接过话头:我家在基层的政务确实需要这两样。一个只会实务不懂经义的官,做事很快但容易走偏;一个只懂经义不懂实务的官,道理明白得透彻但派不上用场。如果能在同一个学堂里把这两样东西并在一起教,那就踏实多了。
钱推官听完一圈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咱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了一件事——两派吵的东西,到了实际做事的层面,其实并不矛盾。或者说,它们矛盾的地方不在做事本身,而在写文章的人怎么描述这件事。
那咱们要不要也写一篇文章?湖广何县丞问。
暂时不写。钱推官说,先确定一件事——咱们十一人,今天坐在一起,各自确认一件事:自己既不完全是崇实派,也不完全是守经派。至于我们是什么,不急取名,先做事。做完了事,名字自然会跟上来。
众人陆续表明了态度,有说我确实两边都站不了的,有说我读崇实派的文章能读进去,但读守经派的也能读进去的,还有人说了一句我在老家遇到的事,既需要崇实的方法,也需要守经的依据。十一人的发言各自侧重不同,语调也有缓有急,但都落在相近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自己要另立门户,也没有人提议要跟两派公开划清界限。
钱推官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之后没有立即收尾。他停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记名,不做记录,不对外说。如果下次还要聚,再说下次的事。今天的结论是——有这样十一人在,就够了。至于后面会怎样,要看地方上怎么做,而不是书铺里怎么卖。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一人各自从拾遗斋的不同方向离开,有人拐进了巷子深处,有人往城门方向走,有人站在巷口等了一辆过路的驴车。福建来的那个人走之前和钱推官在书架旁站着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某件还没有说定的事。然后他也走了。
当天夜里,钱推官回到住处之后在自己的笔记簿上新起了一页,只写了五个字:十一人,八省。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后续待定。他在这一行方向,暂无章程他把笔记簿合上,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听到遥远的城门外传来一声梆子响,似乎什么也没有等到,又似乎已经在等某个迟早会被人敲响的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