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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知县的文章是在一份地方小报上最先登出来的。
小报叫《江宁杂俎》,发行量不大,主要在南京周边流通,平常不太入京。但那期有一篇文章写得实在好,被人在茶楼里念了一遍之后,有人连夜抄了一份寄给《京华简报》的编辑。编辑看了之后觉得值得转载,便在第某期的第三版上刊了出来。
文章不长,约千字。写的是一个县今年处理水渠纠纷的实际经过:上游村和下游村争水,按旧规各村有固定分水时辰,但今年雨水少,上游按旧规分走了大半,下游不够用。知县没有直接判谁对谁错,而是带着两个村的代表沿着水渠从头走到尾,把沿线所有分水口的流量逐一量了一遍。量完之后重新分配了各村的取水时间,但比旧规多了一条:每月初一重测一次流量,根据实际水量再调整一次分配比例,相当于给旧规加了一道动态调整的活口。
文章结尾写了知县自己的话:旧规不是错的,但旧规是在水够的时候定的。水不够了还按旧规走,旧规就成了错的。不是旧规错了,是用旧规的时候没看水还有多少。规矩是固定的,水是活的。让活的东西去适应固定的规矩,那活的东西迟早会流到别处去。
文章被转载之后,首先注意到它的是崇实派的人。张绍平读完之后把报纸递给旁边的人,说:这篇写得好。他用的是规矩,但用的是活的规矩。活规矩就是实务。
崇实派那边很快有人写了一篇回应文章,引用知县的做法作为的例证,认为规矩随水而变正是崇实派主张的核心理念——规矩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不能守着旧规不放。
紧接着守经派也注意到了这篇文章。赵博士看完之后说:他说旧规是在水够的时候定的,这句话说明他知道规矩有来处。他不是在否定规矩,是在说规矩要跟得上变化。这恰恰是经义的精髓——经义讲,讲,讲的也是这个道理。历代注疏里早就写过类似的话。
守经派那边也有人写了文章,同样引用这篇知县的文章,但解读方向完全不同。他们认为旧规有来处说明规矩本身是有依据的,而知县的做法不是废了旧规,而是在旧规基础上做了一次适用性调整。一词被反复提及,而则被刻意回避了。
崇实派看到守经派的引述之后,最先注意到的是他们把重新分配写成了,把知县当天的现场测流描绘成依据旧规框架实施的权限分配。张绍平读到这篇回应之后说了一句:他们解读的知县跟咱们解读的知县,好像是两个人。
有人翻了翻那篇文章的原文,发现两派的引述方式确实不一样。崇实派摘的是规矩是固定的,水是活的这一句;守经派摘的是旧规是在水够的时候定的这一句。同一篇文章,两派摘了不同的句子,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这件事被传开之后,有人开始重新翻那篇原文,不再看摘录,而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发现:如果把水是活的当核心,那知县是在主张灵活应变;如果把旧规有来处当核心,那知县是在主张有依据地调整。两种解读都有文本支撑,谁也不能说对方的引述是错的。
但有一个问题浮了上来:知县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人去查了《江宁杂俎》的底稿,发现文章末尾还有一段话被《京华简报》转载时漏掉了——原文结尾另外有一行:若有人问我是崇实还是守经,我只能说:我站在渠边量水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一本书。
那行漏掉的话被找出来之后,茶楼里的讨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说他量水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那写文章的时候呢?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当天晚上,张绍平在自己的值房里把原文重读了一遍,又把崇实派和守经派的回应文章放在一起,逐段对照引文与原文的对应关系。他发现双方引用时或多或少都略去了一些内容,各去掉了对自己立场不利的部分,保留了有利的部分。这种取舍本身不算歪曲,但加在一起,原文的完整面貌已经被拆成了两套不同的叙述。它们各自能够自洽,但已经不再指向同一个原点了。
他合上文章之后,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一句话:一件真事,两派都说成自己的证据。各取所需不奇怪,但各取之后剩下的那部分,由谁来补?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在下方划线,也没有在段落末尾加注任何说明,只是把那页纸翻了过去,似乎还在等一个能补上那些空缺的人或时机自己出现。
第二天一早,那篇知县文章的全文——包括末尾那段被漏掉的话——被重新印了一次,以的形式登在《京华简报》的角落。补遗的标题写得简短:前日转载《江宁杂俎》一文,末段漏刊一行,今补录如上。该文作者姓名暂未公开,待其本人确认后另行刊布。
补遗刊出之后,当天下午有人注意到,崇实派和守经派的报纸上不约而同地补登了一句简短的回音:崇实派修正了中一个不够精确的表述——将规矩是死的规矩是活的限制条件,以更贴近原文的语意层次;守经派也以的形式,在自己那篇回应文章末尾添了一句话:前引末段水是活的一句,恰与经义说相呼应。
两家各自修了、各自改了,都没有提对方也修了这件事。但两篇修正刊出的时间只差了一天,像是彼此在暗中观察着对方的修正方向,各自决定用最接近自身表述习惯的方式弥合那一道原文与引文之间的细微裂缝。而那篇补遗下方的空白区域,在排版时被多留出了一段距离——像是编辑在原计划之外多空了一行,等着有一天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