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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守经派用八股注解新事,崇实派用案例诠释旧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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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派各自的书卖了将近一个月之后,《京华简报》的编辑忽然收到了一篇特殊的投稿。

投稿人是国子监的一位年轻讲官,姓刘,二十多岁,是赵博士的学生。文章不长,大约四五百字,标题写得很正式——《拟蒸汽机器八股文一则》。编辑拆开一看,发现那篇文章用标准的八股格式写了蒸汽机的工作原理:起承转合各占了对应位置,中间用和来类比蒸汽机的气缸运动。排版的人看了半天,问编辑这算什么文体,编辑想了一下说:算……新旧的边界上。

文章见报之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大。有人把它当成笑话看,在茶楼里念了一遍,引得满堂大笑;有人觉得它是以古框新的代表——用一套不属于蒸汽机的语言去解释蒸汽机,解释出来的东西像蒸汽机穿了件不合身的旧袍子。刘讲官自己看到反馈之后没有生气,他对赵博士说:先生,我本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八股的格式把新东西说明白。写的时候觉得挺顺的,但印出来再看,觉得那个格式把内容压扁了。

赵博士看了文章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你试了,摔了,但至少试了。摔过之后才知道哪一步踩空了。下次换个写法。

崇实派那边很快有了回应。回应不是文章,是一个案例。张绍平在行政学院的课上用了《大学》里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一句话来讲解某次赈灾的全流程管理:把对应成赈灾中的主次优先级——先救人、后修屋、再补种;把对应成时间线的倒推——从冬粮储备反推秋粮征收节点。学生听完之后有人问:张先生,您这是用旧经解释新事吗?张绍平想了想,回答:不是用旧经解释新事,是从新事里看到了旧经原来写过的东西。区别在于起点站在哪边。

这件课上案例被学生记下来投给了《京华简报》,编辑照登了,只是把行政学院某课改成了崇实派某课堂实录。见报之后又引发了新一轮讨论:有人写文章反驳,说张绍平曲解经义,穿凿附会,把赈灾流程附会到《大学》头上;也有人写文章赞同,说并非附会,而是看见了——旧经里的道理本来就是从实事里抽出来的,今天回到实事里去印证,是回归本源。

两派之间的争论已经从前几章的和,进入了更内在的层面——话语方式的不同。守经派试图用旧框架包裹新事物,结果包裹不住;崇实派用新事物反照旧框架,反而让旧框架显得比原来更有解释力。这两种路径的差异在争论中逐渐清晰起来,像两条从同一座山脚下分流而出的河流,一条沿山坡向左切过岩石和树根,一条向右盘绕穿过低地和农田。

赵博士在读到张绍平那篇课堂实录之后没有立即表态。他先是把全文看了两遍,然后对刘讲官说:他用的不是解释,是印证。他说他不是用旧经解释新事,他是从新事里看到了旧经。这个说法值得想想。刘讲官问:怎么想?赵博士答:想想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当天晚上,赵博士把《大学》中关于物有本末的章节重新打开看了很久。他看的时候没有把它当作需要背诵的文字,而是在辨认其中哪些部分确实可以被赈灾流程所印证、哪些部分则是张绍平的延伸或附会。他逐句对照了一遍,在纸上写了批注:一条确实对赈灾的现场勘察有指导意义,但一条被引申为执行过程中的责任心,则带有一定的放大。他把批注收起来,没有发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同一时期,崇实派内部也有人开始反思:如果他们只用案例解释旧经而不建立自己的理论框架,时间久了会不会变成一种散兵游勇式的注经——缺乏统一标准、因人而异、无法传授。张绍平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一句话:案例教学的好处是贴近现实,坏处是没有体系。需要有人把案例背后的规律抽出来,写成一本书,否则再好的案例也只停留在课堂里。

这句话他当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夹在了笔记里。但半个月后某天深夜,他翻到那一页时又看了一遍,随手在旁边加了一行铅笔批注:那本书应该叫什么,还没想好。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行政学院的值房里只有一盏小灯还亮着。那页笔记上,铅笔批注的墨迹在纸面折角的阴影中显得比正文淡一些,像是还未完全干透就被合上了书页,让它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被擦去或被加重的状态。刘讲官的那篇八股蒸汽文已经被印在报纸上、被人讨论过、被笑话过、被收进了档案盒里,他后来再也没有写过第二篇类似的文章。而张绍平课堂上的那则《大学》与赈灾的案例,则被不止一个学生记在了笔记里,在不同人的笔记本上以略微不同的措辞和侧重点留存下来,像是同一张底片经由不同之手冲洗,各自显影出深浅不一的印痕。这些分散的记录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人重新注意到,然后被整理、被修订、被纳入某套尚未成形的论述中,在合适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