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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进闱前,他在贡院门口听见两个人在争论。一个说:格物科那帮人,连《论语》都没背全,凭一道画图的题就能当秀才?另一个说:你会画图,你能让船不沉吗?
他当时觉得第一个人的话说得对。此刻坐在号舍里答着熟悉的经义题,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第二个人说的后半句。
他拿起笔,在策论卷的末尾加了一句引例——譬如制船,当先知其浮沉之理。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跟圣贤经义毫无关系,是一句他从未在任何书里读过的话。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涂掉。
乡试放榜是在九月底。经义科和格物科同时贴榜,东墙贴红纸,西墙贴黄纸。放榜那日贡院门口人山人海,红纸前面围了三层,黄纸前面围了两层。张遂在黄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六名。沈墨排在第十七位。汪寄的名字列在第三,格外显眼,因为榜上旁边注了四个字:盲,凭听力答。
而经义科那张红榜上,第一名的位置写着三个字:徐子明。
正是那个在策论卷末尾加了一句制船先知其浮沉之理的考生。
消息传入乾清宫的时候,陈默正坐在御书房里翻看本届格物科的答卷样本。王承恩把两榜的誊抄件递上来,陈默先看了红榜,目光在第一名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黄榜,看到汪寄名字旁边那四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子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查一下这人是谁的学生。
王承恩应了一声,还没退出去,陈默又叫住了他。
再看看,陈默把红榜和黄榜并排摆在案上,左一张右一张,中间隔着两寸的距离,两边的榜单,后面有什么动静。
当天傍晚消息回来了——经义科榜首徐子明,出闱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格物科的黄榜前面站了一炷香。他站在那张黄纸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而黄榜那边的三百人里,有七个当天晚上敲开了科学院的门。
陈默听完汇报,把两榜单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九月底的夜色已经凉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承恩,他背对着人,你说这算不算新旧时代交替
王承恩没接话。
陈默自己轻声接下去了:算。但交替的时候,夹在中间的人最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