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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澳门待过两年,跟一个葡萄牙神父学的。”
黄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我黄明远在巴达维亚待了八年,见过的华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会说番话的不超过十个。你一个卖药材的,会说番话,还帮一个裁缝出头——你就不怕得罪那些红毛番?”
“怕什么?”周世安一脸憨厚,“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我帮他是因为他有理,跟他是裁缝还是商人没关系。”
黄明远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
“后天晚上,我在家里设宴,请了几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朋友。缺个翻译,你来不来?”
周世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黄老板抬举,小的恭敬不如从命。”
黄明远走后,周世安关上门,把那几个兄弟叫到后院。
“钓到大鱼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眼里的光,“黄明远请我去给荷兰人当翻译。这是咱们打进他们内部的好机会。”
“会不会有诈?”刘三担心地问。
“有可能。”周世安点头,“但就算是鸿门宴,也得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们几个在外面接应,如果两个时辰我没出来,就想办法冲进去。”
宴席设在黄明远府邸的花厅里。周世安到的时候,几个荷兰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每人面前摆着一杯葡萄酒,桌上堆着各色菜肴,有荷兰的奶酪、印尼的沙嗲、还有一大盘广东烧鹅,东西合璧,不伦不类。
黄明远给周世安安排的位子,正好在荷兰人和自己人中间。
“这位是周老板,福建来的药材商,会说你们的话。”黄明远用福建话给荷兰人介绍,周世安在旁边翻译成葡萄牙语。
领头的荷兰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名叫范德贝克,是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高级商务代表。他打量了周世安一眼,用荷兰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另一个荷兰人翻译成葡萄牙语:“你会说葡萄牙语?在哪里学的?”
周世安用葡萄牙语回答:“澳门,跟一个神父学的。”
范德贝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酒过三巡,黄明远开始跟荷兰人谈正事。周世安一边翻译,一边竖着耳朵听。
他们谈的是一批军火的交易——荷兰人提供两百支火枪和十门小炮,黄明远用等价的香料和锡矿支付。这不是什么新鲜事,黄明远本来就跟荷兰人有生意往来。
但接下来的话,让周世安的心沉了下去。
“颜思齐那边怎么样了?”范德贝克问。
黄明远看了周世安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这个外人说。
“他是自己人,尽管说。”范德贝克摆了摆手,显然已经对周世安放下了戒心。
黄明远压低声音:“颜思齐说,他需要更多的炮。郑芝龙归顺了明朝皇帝,手底下的船队比以前更厉害了。如果没有足够的火力,他打不过郑芝龙。”
范德贝克沉默了一会儿,说:“炮可以给,但他要拿什么来换?”
“台湾。”黄明远说,“颜思齐说,只要你们帮他打下郑芝龙,他可以把台湾的一个港口给你们当据点。”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世安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却翻江倒海。
台湾。港口。据点。
这不是普通的军火买卖,这是卖国。
范德贝克端起酒杯,看了看黄明远,又看了看周世安,忽然笑了:“周先生,你今天听到的这些话,会传出去吗?”
周世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范德贝克先生,我今天什么都没听到。我只听到你们在谈香料的价格。”
范德贝克哈哈大笑,拍了拍周世安的肩膀:“好,好!黄先生,你这个翻译找得好!”
宴席散后,周世安回到济安堂,关上房门,把今天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
颜思齐,这个畜生,为了跟郑芝龙争地盘,居然要把台湾的港口送给荷兰人。
他写完了密信,封好竹筒,叫来刘三。
“这封信,立刻送回京城。走最快的船,一天都不能耽搁。”
“头儿,出什么事了?”
周世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巴达维亚的夜空。
南方的星星比京城亮,但此刻他觉得,那些星星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着这个即将被风暴吞噬的世界。
“颜思齐要卖国。”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沉重,“咱们得抢在他动手之前,把这消息送回去。”
窗外,远处传来荷兰人军舰上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在夜空中回荡,像丧钟。
刘三攥紧了竹筒,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