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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医学馆开馆后的第三十七天,一个病人被抬进了太医院。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太监,名叫刘安,在司礼监文书房当差。三天前开始腹痛,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可到了第二天,疼痛转移到了右下腹,像有把刀在肚子里绞,疼得他直不起腰,吃什么都吐,还发起了高烧。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上阵,望闻问切,开了三剂汤药。刘安喝下去,不但没好转,反而疼得更厉害了。到了第三天,他已经开始说胡话,整个人烧得像块炭。
“这是肠痈。”吴有性放下刘安的手腕,脸色凝重,“毒热内蕴,气血瘀滞,已入膏肓。怕是……没几日了。”
肠痈,就是后世所说的阑尾炎。在大明朝,这是绝症。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化脓、穿孔、腹膜炎,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刘安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他已经没有力气哭喊了,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陈默正在和徐光启讨论“铁轨”的事。
“肠痈?”陈默放下手中的图纸,眉头紧锁。
“是的陛下,”王承恩低声道,“太医院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阑尾炎,在21世纪只是一个简单的腹腔镜手术,半小时就能搞定。可这是大明朝,没有电刀,没有麻醉剂,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能行吗?
但他又想起了邓玉函说过的话:在西洋,已经有医生进行过阑尾切除手术,虽然死亡率极高,但总比等死强。
“传邓玉函。”陈默站起身,“再传吴有性。朕要去太医院。”
太医院里,邓玉函已经看过了刘安的病情。
“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了。”他用手指按压刘安的右下腹,刘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必须马上手术,切除阑尾。再拖几个时辰,阑尾穿孔,腹膜炎,神仙也救不了。”
“手术?”吴有性瞪大了眼睛,“你要剖开他的肚子?”
“是的。”邓玉函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那是他从西洋带来的,一直没机会用,“割开腹壁,找到发炎的阑尾,切掉它,然后缝合。”
太医院的太医们倒吸一口凉气。
“剖腹挖肠?这不是刽子手干的活吗?”张景岳惊呼,“病人能活着下台?”
“在西洋,这样的手术成功率大约……”邓玉函犹豫了一下,“三成。”
“三成!”吴有性差点跳起来,“那就是七成会死在台上!这比肠痈的活路还低!”
“可若不做手术,他今晚必死。”邓玉函平静地说,“做了,至少还有三成活下来的希望。”
太医们面面相觑,争论不休。
就在此时,陈默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众人跪了一地。
“都起来。”陈默走到病床前,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刘安。这个太监他认识,是王承恩手下的,干活麻利,字写得漂亮,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文书房的副主管。
“刘安,”陈默俯下身,轻声说,“你的病,太医院治不了了。但西洋有一种法子,要剖开你的肚子,把坏掉的肠子切掉。很疼,也可能死在台上。你愿不愿意试?”
刘安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邓玉函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手术刀。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奴……奴才愿意。反正都是死……让陛下费心了……”
陈默直起身,转向邓玉函:“准备手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需要一间干净的屋子,石灰水消毒,烈酒,煮沸过的纱布和缝线,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还有……”邓玉函看向吴有性,“一位助手。最好是懂人体解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有性身上。
老院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行医四十多年,从没给人开过膛。可在西洋医学馆的这一个月里,他跟着邓玉函学了解剖,看过那些解剖图,甚至在死人身上练习过切开皮肤、分离肌肉。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到这些“洋玩意儿”,没想到……
“我来。”吴有性咬了咬牙,声音沙哑,“我来当助手。”
手术在西洋医学馆的实操室进行。
门窗紧闭,窗帘拉上,四盏油灯将屋子照得通明。邓玉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袍,戴上口罩和帽子,双手在石灰水里泡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吴有性照着做,动作虽然生疏,但一丝不苟。
刘安被抬上一张木桌,四肢绑缚,嘴里咬着一块软木。没有麻醉剂,只有一壶烈酒——邓玉函让刘安喝了几大口,又用酒擦拭了他的腹部。
“刀。”邓玉函伸出手。
吴有性深吸一口气,将手术刀递了过去。
刀尖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刘安的身体猛地一颤。邓玉函的手很稳,刀锋沿着腹直肌的边缘缓缓切开,先是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是皮下脂肪、腹直肌鞘……鲜血涌了出来,吴有性连忙用纱布按压止血。
刘安咬紧了嘴里的软木,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他没有喊叫——不是不疼,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忍耐上。
“撑开。”邓玉函说。
吴有性用两个钩子状的器械,将切开的腹壁向两侧拉开。腹腔暴露了出来,温热的肠子在灯光下蠕动,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邓玉函的手指在肠间仔细探查。吴有性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活人的腹腔内部,那些解剖图上的线条,此刻变成了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器官。
“找到了。”邓玉函低声说。
那是一段肿胀、发红、表面覆着脓苔的阑尾,约莫两寸长,像一条垂死的虫子,紧紧贴在盲肠上。
“就是这个?”吴有性凑过去,不敢相信——这么一小截东西,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就是这个。”邓玉函用钳子夹住阑尾的根部,手术刀轻轻一划,将其切除。然后迅速用缝线扎住残端,再用石灰水冲洗了一遍腹腔,确认没有出血,才开始逐层缝合腹壁。
皮肤缝合完毕的那一刻,邓玉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