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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习一个个讲下去,“3”像耳朵,“4”像旗子,“5”像钩子。孩子们越听越乐,跟着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狗剩盯着黑板,嘴里跟着念,手指在桌上画。他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极了,比在家里薅草有意思一万倍。
周维垣坐在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沈教习,本官有一事不明。”
沈教习转过身:“周主事请讲。”
“你教的这些东西,与圣人之学有何干系?不读经,不读史,不读诸子百家,将来这些孩子能做什么?连个童试都过不了,岂不是误人子弟?”
沈教习还没说话,陈默先开口了。
“周主事问得好。我问你,你家里吃的大米,是圣人教的怎么种的吗?”
周维垣一愣。
“你穿的这身官袍,是圣人教的怎么织的吗?”
周维垣的脸涨红了:“你这是强词夺理!圣人之学讲的是修齐治平……”
“修齐治平之前,总得先吃饱饭吧?”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周主事,我问你一个简单的算术题。你家一年俸禄多少石?你每天吃多少米?算一算,够不够吃?”
周维垣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看,你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明白,还谈什么修齐治平?”陈默站起来,“周主事,我替沈教习回答你——这些孩子学了算术,将来卖鸡蛋不会被骗,交租子不会被坑,进城做工能算清工钱。这叫误人子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教书育人。”
教室里安静极了。
孩子们不敢出声,家长们也不敢出声。
周维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站起来,拱了拱手:“本官……本官今日看明白了。改日再来叨扰。”
他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陈默重新坐下,对沈教习点点头:“沈先生,继续吧。”
沈教习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0”。
“这个符号,念‘零’,意思是什么都没有……”
孩子们又开始跟着念了。
陈默看了一会儿,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王承恩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陛下,这个周维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陈默戴上斗笠,“他今天来,就是来探底的。看看朕对格物堂到底有多上心。”
“那他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就该写弹劾奏折了。”陈默笑了笑,“三百七十一名监生的联名上书,再加上一个礼部主事的实地核查报告,你猜明天早朝,会是什么场面?”
王承恩的嘴角抽了抽。
陈默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格物堂。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读书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1、2、3、4、5……”
他忽然笑了一声:“承恩。”
“奴才在。”
“回去之后,把那份南京国子监的联名上书找出来。朕要看看,到底是哪三百七十一个人,这么急着跳出来。”
王承恩心里一紧:“陛下要……”
“不干什么。”陈默转过身,斗笠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止有国子监,还有一个地方,叫格物堂。”
马车走了。
读书声还在身后响着。
狗剩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个戴斗笠的庄稼汉,说话真带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桌子上画的歪歪扭扭的“1、2、3”,忽然觉得,今天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窗外,秋风吹过皇庄的田野,金黄色的稻子弯了腰。
又是一个丰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