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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锤不识字。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他这辈子最不觉得丢人的事。他爹不识字,他爷爷不识字,他爷爷的爷爷也不识字。铸钟这行当,靠的是手,不是嘴;是眼睛,不是书。
但今天,他手里捧着一张纸,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得,却觉得这张纸比命还重。
那是陈默亲手写的委任状。
“兹任命赵大锤为格物院首席冶金工程师,秩比七品,专司炼铁、铸钢、改良炉窑诸事。此状。天启五年秋。”
王承恩念给他听的。念完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赵师傅,‘秩比七品’就是说,您从今天起,跟知县大老爷一个品级。”
赵大锤的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王、王公公,您别拿草民寻开心……”
“咱家可不敢。”王承恩把委任状塞进他手里,“陛下亲笔写的,金印都盖了,谁敢寻开心?”
赵大锤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可草民……不识字啊。”
“不识字怎么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陈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老五和宋应星。格物院的人赶紧跪了一地,被他摆手叫了起来。
“朕问你,你识铁吗?”陈默走到赵大锤面前。
“识。”赵大锤点头,声音笃定,“铁跟铁不一样。遵化的铁硬,湖广的铁韧,广东的铁脆。一样的矿石,不同的炉子烧出来也不一样。拿锤子一敲,听声音就知道好坏。”
“你识火吗?”
“识。炉火发黄是温度不够,发白是正好,发青是过了。过了的铁水稀,铸出来的件儿脆;不够的铁水稠,铸出来的件儿砂眼多。”
“你识人吗?”
赵大锤愣了一下,不明白陛下为什么问这个。
“你手下那帮工匠,谁手艺好,谁偷懒耍滑,谁学的快,谁死脑筋——你心里没数?”
“有数。”赵大锤老老实实回答,“干了三十年了,扫一眼就知道。”
陈默笑了:“你不识字,但你识铁、识火、识人。朕要的是会炼铁的人,不是会写字的人。”
赵大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先生说他“这辈子就是个睁眼瞎”,他爹说他“没出息的东西”。他认了,认了一辈子。没想到五十多岁的时候,皇帝跟他说——你那双手,比那些只会写字的人值钱。
“陛下的恩典,草民……”赵大锤哽咽了一下,“草民就是累死,也报答不了。”
“朕不要你累死。”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把这一身本事传下去。不光传给你徒弟,还要写成书,让以后的人都能看。”
“可草民不识字……”
“所以朕给你配了个识字的。”陈默一招手,从门外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戴着方巾,像是个秀才。
“这是李生员,叫李文华。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书记官’。你说什么,他记什么。你说怎么炼铁,他就怎么记。记完了念给你听,你觉得对就留下,不对就改。”
赵大锤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赵大锤忽然扑通跪下了:“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陈默把他扶起来,“朕还没说完。从今天起,格物院要编一本《冶金录》,把你们炼铁的所有经验——炉子的尺寸、风箱的大小、矿石的配比、炭的种类、炉火的颜色、铁水的温度——全部写下来,配上图,印成书。以后大明所有的铁厂,都按这本书来炼铁。”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宋应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古以来,工匠的手艺都是父子相传、师徒相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传的时候还留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东西就是这样一点点丢了的。陛下要做的,是把这些锁在箱子里的手艺拿出来,摊在阳光下,写在纸上,让所有人都能看,都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