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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进了宫门,陈默却没有回乾清宫。
“去格物院。”他掀开轿帘,对王承恩说。
“陛下,天都黑了——”
“所以才去。白天太热闹,看不清楚。”
王承恩无奈,只好吩咐轿夫调转方向。沿着宫墙走了一刻钟,格物院的灯火出现在眼前。学堂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后院徐光启的书房还亮着灯。
陈默没有惊动徐光启,而是让轿子停在格物院对面的巷口,自己下了轿,站在一棵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座他一手建起来的院落。
月光很好,把格物院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门楣上“格物院”三个字是他自己题的,颜体,端正有力。门口有两个锦衣卫站岗,腰杆笔直,一动不动。
“承恩,你说这几个月,京城的老百姓对格物学到底是什么态度?”陈默忽然问。
王承恩想了想:“回陛下,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信的,把那《格物周刊》当宝贝,每期都买;不信的,就当笑话听,茶馆里说书的讲完,哈哈一笑,回家该干嘛干嘛。”
“那就对了。”陈默点了点头,“朕从来没指望所有人都信。科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少数人先明白,慢慢影响多数人。急不得。”
他说“科学”这个词的时候,王承恩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陛下说这个词,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学问就是学问,为什么要叫“科学”?
“走吧,去前面看看。”陈默抬脚往前走,方向不是格物院,而是东边的天桥。
王承恩吓了一跳:“陛下,那边鱼龙混杂,这个时辰——”
“怕什么?有你在,朕怕什么?”
王承恩苦笑,赶紧跟上去,手悄悄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天桥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艺的、算命的、说书的、唱戏的、卖糖葫芦的、卖炸酱面的,挤挤挨挨,人声鼎沸。陈默走在人群里,戴着一顶瓜皮帽,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和周围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手艺不错,能用糖稀捏出各种形状。陈默注意到,他的摊子上除了传统的龙、凤、孙悟空,还多了几个新花样——一个圆球,旁边写着“地球”;一个苹果,旁边写着“引力”;还有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像是个铜管子,旁边写着“望远镜”。
“老板,这个怎么卖?”陈默指着那个糖做的望远镜。
“三文钱。”摊主笑嘻嘻地说,“这是格物院的望远镜,能看老远。您要是买一个回去,给家里孩子讲讲,既好吃又长学问。”
陈默笑了,掏出三文钱递过去。他接过糖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看,透过琥珀色的糖稀,夜市上的灯火变得模模糊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老板,你这望远镜卖得好吗?”
“好着呢!”摊主一边捏糖人一边说,“自从那个什么《格物周刊》出来,我这摊子上的新鲜玩意儿就没断过。前两天还有个老头来买糖地球,说要拿回去给他孙子看,让他孙子知道咱们住在一个球上。”
陈默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算命摊。算命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张八卦图,旁边却放着一份皱巴巴的《格物周刊》。一个年轻后生正坐在摊前,跟老头争论什么。
“先生,您这卦说我这趟出门不利,可我看了《格物周刊》上写的,说天气变化有规律,跟什么星象没关系——”
“你懂什么!”老头吹胡子瞪眼,“老夫算了几十年的命,靠的是祖传的《易经》,不是那份破报纸!”
“可您自己也看那份破报纸啊。”后生指着桌上的《格物周刊》。
老头脸一红,把报纸往桌下塞了塞:“老夫那是……那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陈默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笑着走开了。
科学和迷信的较量,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不需要算命先生们都改行去当物理老师,只需要他们偶尔也翻翻《格物周刊》,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就够了。
夜市走到头,陈默在一个卖炸酱面的摊子前坐下来。
“老板,来一碗。”
“好嘞!”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陈默挑了一筷子,送到嘴里,味道不算好,面条有些硬,酱也咸了点,但他吃得很香。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工匠,一边吃面一边聊天。
“你听说没有?格物院那边在招人,会木工、会铁匠的都要。”
“听说了。我表弟去了,每月给二两银子,比在铺子里干强多了。”
“二两银子?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人家要的是能看懂图纸的,不光是会抡锤子就行。我表弟去了以后,还得上课,学什么……投影几何。你听过这个词吗?”
“没听过。投影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表弟说,学了以后打出来的东西,尺寸特别准,不像以前全凭手感。”
陈默端着面碗,听得很认真。这两个工匠说的,正是他想要的——把科学从书本里拉出来,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让铁打得更好、让船造得更快、让日子过得更踏实。
这才是科学的根本。
他吃完面,付了钱,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句:“抓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