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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饭菜很简单。
四菜一汤,外加两道江西小炒——这是陈默特意吩咐的。徐光启是上海人,口味偏甜;宋应星是江西人,无辣不欢。陈默让御膳房各做两道,免得厚此薄彼。
徐光启看着桌上的菜,有些受宠若惊:“陛下如此破费,臣等如何敢当。”
“破费什么?”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四菜一汤是朕定的规矩,不能因为请你们吃饭就破了。多吃菜,少喝酒,下午还有事要议。”
宋应星倒是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他是真的饿了,从江西赶到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到了也没好好吃顿热乎饭。几口辣椒炒肉下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陛下。”宋应星放下碗,抹了把嘴,“您那个格物院,章程定了没有?”
陈默看了徐光启一眼。徐光启立刻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过来:“臣连夜修订了章程,请陛下过目。”
陈默接过来,展开细看。
这次比上次详细多了。七科的设置基本没变,但每条测仪器,修订历法,观测天象;“算学科”着:研究水利、建筑、造船、机械诸事。
“写得不错。”陈默点点头,“不过有几处要改。”
“请陛下明示。”
“第一,院长大家推举,行政副院长由朕指派。”陈默指着折子上的条款,“第二,七科之外再加一个‘格物基础科’,专门教那些最基础的学问——算学、几何、物理入门。不管进哪个科,都得先在基础科学一年。”
徐光启连连点头:“陛下考虑周全。”
宋应星却在旁边皱眉:“陛下,那臣的工学,要学多久基础?”
“至少半年。”陈默看着他,“宋先生,朕知道你是实干派,但有些东西,光靠经验不够。你书里写的那个灌钢法,要是能从理论上解释清楚为什么那样做更好,推广起来是不是更容易?”
宋应星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格物院的人,品级不能太低。”陈默继续道,“院长正四品,副院长从四品,各科博士正六品,助教从七品。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搞格物也能当官,而且不是小官。”
徐光启的手抖了一下。
正四品。那是他现在的品级。皇帝的意思,是要让格物院的院长跟他平起平坐?
“陛下。”徐光启斟酌着开口,“正四品是否太高了?国子监祭酒也不过从四品……”
“国子监教的是圣贤书,格物院教的是经世致用之学。”陈默打断他,“朕不是说圣贤书不重要,但大明现在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而是能做事的人。格物院的品级,必须压国子监一头,否则谁来?”
这话说得直白,徐光启不敢再劝。
宋应星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他从举人出身,做了这么多年官,最大的官也不过是正八品。现在皇帝一张口就是正六品,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宋应星的声音有些发颤,“臣……臣何德何能……”
“你写《天工开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能拿正六品的俸禄?”陈默笑着问。
宋应星摇头。
“那就对了。”陈默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朕给的不是俸禄,是名分。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写八股文能当官,研究格物也能当官。两条路,都是为大明效力。”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光启和宋应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种被人认可、被人看见的感觉。
“行了,不煽情了。”陈默端起茶喝了一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格物院的经费,不从户部走。”
徐光启一愣:“那从……”
“从内库走。”陈默放下茶盏,“朕自己的银子,朕说了算。户部那帮人,今天说没钱,明天说预算不够,朕懒得跟他们扯皮。格物院的银子,朕自己掏。”
徐光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户部不会同意,想说这是越权,想说朝野会有非议。但他看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位陛下,从来就不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
“陛下。”宋应星忽然开口,“臣斗胆问一句,内库的银子……够吗?”
陈默笑了:“不够。但朕有办法让银子生银子。你们只管做事,钱的事朕来想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清楚,格物院是个烧钱的无底洞。前世的科研机构,哪个不是靠国家财政养着?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内库的银子先把架子搭起来,等出成果了,再想办法从户部要钱。
这是一个循环——没有成果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出不了成果。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了,章程的事先到这里。”陈默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朕今天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给两人看。
那是一份诏书。
“格物诏。”陈默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地之大,万物之理,皆可格而知之。昔者圣人,仰观俯察,制器尚象,以利天下。今朕仰承天命,俯察民情,特设格物院于皇城之西,招募天下通晓天、算、医、农、工、矿诸学之士,凡有一技之长、能裨益国家者,皆可应召。钦此。”
徐光启听完,眼眶有些发红。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利玛窦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到他把《几何原本》翻译成中文,再到他在朝堂上被人嘲笑“崇洋媚外”——几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听、愿意信、愿意做的皇帝。
“陛下。”徐光启跪下去,“臣代天下格物之士,叩谢陛下天恩。”
宋应星也跟着跪下,声音哽咽:“臣……臣也一样。”
陈默把他们扶起来:“别跪了。朕不需要你们谢恩,朕需要你们做事。格物院的事,朕交给你俩了。徐爱卿管全局,宋先生管技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朕说。”
“臣遵旨。”
“臣遵旨。”
陈默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臣,信天主教,会说拉丁语,满脑子都是泰西学问。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举人,说江西方言,写大白话,走南闯北跟工匠打交道。
这两个人,在前世的历史里,一个郁郁而终,一个穷困潦倒。
但在这个时空里,他要让他们发光。
“承恩。”陈默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门外进来:“奴才在。”
“把这份诏书誊抄二十份,一份发往各省,一份张贴在京城各处。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大明格物院,招人了。”
“是。”
王承恩接过诏书,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又叫住他,“再加一条。”
“陛下请说。”
陈默想了想,说:“在诏书末尾加一句——‘不拘出身,不论文武,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召。若有奇技异能之士,可破格录用,不必拘泥品级。’”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什么过?”陈默笑了,“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会写文章的人。你告诉天下人,哪怕你是铁匠、木匠、泥瓦匠,只要你有本事,朕就给你官做。”
王承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诏书出去了。
徐光启和宋应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铁匠、木匠、泥瓦匠,也能做官?
这在明朝,简直闻所未闻。
“陛下。”徐光启小心翼翼地问,“工匠入仕,恐怕不合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