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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七月十二,南京,通政司邸报馆。
王思任已经连续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张溥倒戈的消息像一把火,烧得他坐立不安。更让他焦虑的是,邸报馆内部也开始出现了裂痕——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编撰、书吏、审稿人,最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王大人,”一个书吏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李文华大人派人来传话,说……说从今天起,南京户部不再接收邸报。”
王思任的手猛地一抖。
“什么?为什么?”
“李大人说,邸报现在的内容‘不可信’,他不敢接收,也不敢往下发。”
王思任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李文华是审稿委员会的人,是钱谦益的门生,是邸报系统里除了他之外最有实权的人。他不接收邸报,就意味着南京户部管辖的南直隶各府州县,都看不到邸报了。
“他凭什么?”王思任的声音在发抖。
书吏不敢回答。
王思任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李文华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因为邸报“不可信”,是因为邸报要改革了。皇帝下旨,邸报的经费由户部全额拨付,不再接受“捐助”。人事由吏部考核,不再允许“推荐”。审稿委员会被撤销,王思任一个人说了算。那些靠“捐助”和“推荐”进来的人,要么走,要么留。留,就要听王思任的。而李文华,不愿意听。
“来人。”
“王大人。”
“传话下去——邸报照常编撰,照常发行。南京户部不接收,就走通政司的渠道,直接发到各府州县。我倒要看看,李文华能不能拦住。”
七月十三,邸报照常发出。但这一次,南京户部管辖的八个府,都没有收到。
不是邸报没发,是李文华提前打了招呼。各府州县的衙门,都是看南京户部的脸色办事的。户部说不收,他们就不敢收。邸报送到了门口,也被退了回去。
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七月十五了。
骆养性坐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南京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文华串联南直隶八府,拒收邸报。王思任虽然还在坚持,但他的权威已经被架空了。邸报系统,正式分裂。
“大人,”陈虎站在旁边,“要不要把李文华抓起来?”
骆养性摇了摇头。
“不急。抓了李文华,还有张文华、王文化。邸报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陛下要改制度,李文华不愿意改,他就自己跳出来了。跳出来就好办了——让陛下知道,谁在拦改革。”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把密报整理好,今天夜里送进宫。陛下要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七月十六,乾清宫暖阁。
陈默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骆养性的密报。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李文华拒收邸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
王承恩想了想:“奴婢觉得,李文华没这个胆子。他背后一定有人。”
“谁?”
“钱谦益。或者……周顺昌。或者……两个人都有。”
陈默点了点头。
“传旨——让骆养性查李文华的账。查他的银子从哪里来,查他和谁有书信往来,查他最近见了什么人。查到了,就是铁证。查不到——”
他顿了顿。
“查不到,就换个人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还有一件事。邸报不能停。李文华不收,就走别的渠道。通政司的渠道走不通,就走锦衣卫的渠道。锦衣卫的渠道走不通,就走《大明时报》的渠道。朕要让南直隶八府的百姓,看到邸报。看到朝廷的声音,看到改革的真相。”
王承恩深深鞠了一躬:“奴婢遵旨。”
陈默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下。
“还有——让王思任来北京。朕要见他。”
七月十八,王思任进京。
他已经六十七岁了,头发全白,背也有些驼。但走进乾清宫暖阁的时候,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见他——邸报分裂了,皇帝需要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而他,是邸报的总编撰,是唯一有资格、有能力收拾这个残局的人。
“臣王思任,叩见陛下。”
“起来吧。”陈默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王思任坐下,看着皇帝。他做官四十年,见过三个皇帝。万历皇帝不理朝政,泰昌皇帝在位一个月就死了,天启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五岁,谁都以为他是个摆设。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他从没在任何皇帝眼睛里见过的光。
“王爱卿,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