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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四月十五,苏州,阊门大街老槐树下。
张老三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吊着绷带就上台了。他的左臂不能动,但右手还能拍惊堂木,嘴还能说。台下坐了三四十个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有人被刘五那边拉走了,有人不敢来了,还有人在观望。
“诸位父老,”张老三一拍惊堂木,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今天不说朝政,不说清丈,说一个真事——皇庄的故事。”
台下安静了下来。皇庄,这两个字在苏州不算陌生。去年冬天,皇帝在松江华亭县搞了一个皇庄分庄,种的是番薯,用的是新法,雇的是本地佃农。消息传到苏州,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想亲眼看看。
“华亭县有个老佃农,姓周,叫周老四。种了四十年的地,从来没吃饱过。去年,皇庄招人,他去了。去了之后,皇庄的人教他怎么翻地、怎么挖渠、怎么施肥。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不知道地是这么种的。”
张老三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今年开春,番薯丰收了。一亩地收了将近两千斤。周老四分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诸位,你们种一年的地,能剩下二十两吗?”
台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议论。
“周老四拿到银子的时候,哭了。他说,种了四十年的地,第一次知道——种地能赚钱。第一次知道——地是自己的。”
张老三的声音有些哽咽。
“诸位,皇庄的事,不是朝廷编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就在松江,离咱们苏州不到二百里。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看看那些佃农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变好了。”
台下一片沉默。然后,一个老农站了起来。
“张先生,你说的那个皇庄,真的在松江?”
“真的。华亭县,城东十五里。你去了,找周老四,就说北京张老三让你去的。”
老农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而在树的那一边,刘五的台子前,只坐了七八个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折扇还是那么响,但台下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清丈扰民、官府折腾、士绅委屈。他没有皇庄的故事,没有周老四的二十两银子,没有任何一个能让百姓眼睛一亮的东西。
张老三说完,收拾东西准备走。刘五忽然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张老三,你赢了。”
张老三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赢了。是周老四赢了。是那些吃饱了饭的人赢了。”
同一时刻,松江府华亭县,徐家大宅。
徐本润坐在花厅里,面前站着一个戏班子的班主,姓程,四十来岁,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程班主手里拿着一本新写的戏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清丈记》。
“程班主,”徐本润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这出戏,你打算在哪里演?”
“回徐老太爷,先在松江演,然后去苏州、常州、湖州。如果效果好,再去南京。”
“主角是谁?”
“主角是一个清丈的钦差,姓贾,叫贾清。谐音‘假清’。”
徐本润嘴角微微翘起。
“剧本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有一处要改。”
程班主愣了一下:“请老太爷指点。”
“贾清最后不能是被侠义士绅赶走的。太假。改成——贾清被百姓赶走的。百姓发现他借清丈之名敲诈勒索,一怒之下把他轰出了县衙。这样,百姓看了会觉得解气,士绅看了也不会觉得被针对。”
程班主连连点头:“老太爷高明,小的这就去改。”
“还有,”徐本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演出的银子,徐家出了。每场五十两。演得好,再加。”
程班主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捧着剧本退下了。
徐本润放下茶盏,对身边的管家说:“周顺昌那边,说书人请了两百个。咱们不请说书人,请戏班子。说书人说的是理,戏班子唱的是情。理不一定人人爱听,但情,人人都爱看。”
四月十八,松江府城,程家戏班首演《清丈记》。
戏台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天还没黑就围满了人。程班主亲自登台,演的正是那个“假清”的钦差贾清。戏的内容很简单——贾清奉旨到江南清丈田亩,表面上为国理财,暗地里敲诈勒索。今天向张家要银子,明天向李家要地契,后天又把王家佃农的田强行登记在自己名下。最后,百姓忍无可忍,一哄而上,把贾清赶出了县衙。
戏演到贾清被赶走的那一幕,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大声叫好,“这种贪官,就该赶走!”
旁边的一个老农却沉默着。他没有鼓掌,也没有叫好,只是看着台上,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