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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三月三十,苏州,周府书房。
周顺昌一夜没睡。
桌上堆满了《大明时报》——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每一份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用朱笔在陈继儒的文章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的红线,那些红线像伤口,像刀痕,像他心里的怒火。
“老爷,”管家周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您该歇歇了。”
“歇?”周顺昌冷笑一声,“陈继儒在报纸上骂我是‘吃人血馒头’的蛀虫,你让我怎么歇?”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青砖地面被他踩得发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继儒的脸上。
“周福,你说——百姓为什么信陈继儒?”
周福愣了一下:“老爷,这……陈继儒说的那些事,确实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周顺昌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真的事情多了去了,百姓凭什么只信他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没有喝,又放下。
“因为陈继儒会说。他会把真的东西,说得让百姓觉得——这跟他自己有关。而邸报上那些文章,说得再好,百姓也觉得是别人家的事。”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们不能只说‘我们是对的’。我们要让百姓觉得——‘我们是一边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字:“读者来信”。
“周福,你去把账房、管家、护院头领都叫来。我有事让他们做。”
不到半个时辰,周府的账房先生、管家、护院头领、甚至厨房的大师傅都聚到了书房里。一共十二个人,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有粗通文墨的有大字不识一筐的。
周顺昌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份《苏州民报》的样稿。
“诸位,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干活,是让你们帮我写几封信。”
众人面面相觑。写信用得着这么多人?
周顺昌把样稿放在桌上,指了指上面的一个栏目。
“从今天起,《苏州民报》要开一个新栏目,叫‘读者来信’。这个栏目里,刊登的不是我的文章,不是王思任的文章,而是——普通百姓的信。种地的、做生意的、读书的、打铁的,什么样的人都行。信的内容,就是他们自己要说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就是第一批‘读者’。”
账房先生最先反应过来:“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冒充百姓写信?”
周顺昌点了点头。
“不是冒充,是替他们写。百姓不会写,我们替他们写。百姓不会说,我们替他们说。只要信里的内容是真的,就是真的‘读者来信’。”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账房先生。
“你写一封。身份是华亭县的佃农,姓王,种了三十年的地。信的内容是——清丈田亩之后,官府的人来了三次,每次都让他杀鸡买菜,他实在受不了了。”
账房先生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周顺昌又写了第二行字,递给管家。
“你写一封。身份是苏州城的小商人,姓李,开了一家布店。信的内容是——清丈田亩的消息传开之后,人心惶惶,生意做不下去,他打算关门歇业。”
管家也点了点头。
周顺昌一口气写了十二封信的“梗概”,分给在场的十二个人。每一封信的身份、语气、内容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清丈田亩,扰民太甚。
“写完之后,统一交给我。我亲自修改、润色。然后以‘读者来信’的名义,发在《苏州民报》上。”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陈继儒有报纸,有皇帝撑腰,有陈阿大的故事。但我们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他放下碗,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个人。每一个被清丈搅得不得安宁的百姓,都是我们的‘读者’。他们的声音,比陈继儒一个人的声音,大得多。”
四月初二,《苏州民报》的“读者来信”栏目正式推出。
第一期一共刊登了八封信。写信的人有佃农、有商人、有书生、有手工业者,来自松江、苏州、常州、湖州四个府。每一封信都写得情真意切,读起来像是在听一个普通人在倾诉自己的苦衷。
华亭县佃农“王老四”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叫王老四,种了三十年的地。今年开春,官府的人来了,说要清丈田亩。来了三次,每次都要我杀鸡买菜。我老婆养了八只鸡,现在只剩下两只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想问问朝廷——清丈田亩,到底是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折腾我们?”
苏州城布店老板“李掌柜”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叫李掌柜,在苏州开了一家布店,开了十五年。清丈的消息一出来,城里的有钱人就不敢花钱了。我的布店,上个月只卖了三十匹布,连房租都付不起。我打算关门了。我想问问朝廷——清丈田亩,到底是要把江南的经济搞垮吗?”
这些信一经刊出,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是因为这些信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每一个读到信的人,都觉得“这个人就在我身边”、“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眼前”。
《苏州民报》的发行量从几百份一下子飙升到了三千多份。而《大明时报》在江南的发行量,第一次出现了下滑。
四月初四,北京,《大明时报》报馆。
陈继儒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苏州民报》的抄本——锦衣卫从苏州送来的,上面是周顺昌“读者来信”栏目的全部内容。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沈德符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先生,周顺昌这招太阴了。那些信,一看就是编的。华亭县的王老四——华亭县姓王的老四至少有十几个,谁知道是哪一个?苏州城的李掌柜——苏州城姓李的布店老板少说有七八个,根本对不上号。”
陈继儒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封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德符,你说这些信是编的。你怎么证明?”
沈德符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