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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旨。”徐本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抗旨。不抗旨,就是等死。抗旨,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徐伯庸的脸色变了:“爹,抗旨是杀头的罪……”
“杀头?”徐本润冷笑一声,“伯庸,你以为不抗旨就不用杀头吗?皇帝要查账,要清丈,要我们按实数纳税。徐家八万六千亩田,有多少是在账上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六万多亩,都是‘诡寄’、‘飞洒’弄出来的。这些事,皇帝不知道还好。现在他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
徐伯庸说不出话来。
“去吧。”徐本润摆了摆手,“抗旨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我们要把所有人都拉进来。人越多,法不责众。皇帝总不能把江南所有的士绅都杀了吧?”
二月十八,常熟。
钱谦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圣旨抄本。他已经看了十几遍了,每一遍都觉得那些字在燃烧。不是在纸上燃烧,是在他的心里燃烧。
“官绅一体纳粮”。
他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陈默啊陈默,你比张居正还狠。张居正只敢清丈田亩,你直接掀桌子。”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天启五年二月十八,接圣旨。官绅一体纳粮。此千古未有之变局也。”
他写完,放下笔。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最上层的《资治通鉴》里,藏着那本蓝色的账本。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书脊,像是在敲一扇门。
“快了。”他低声说,“很快就用得上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开始写信。不是写给周顺昌,也不是写给徐本润。他写给魏忠贤。
信上只有一行字:“魏公公,圣旨已下。官绅一体纳粮。此事若成,天下士绅再无宁日。公公亦士绅也——公公在江南的田产,比钱某只多不少。”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管家。
“送去北京。亲手交给魏公公的人。”
管家接过信,快步离去。
钱谦益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刺眼。他忽然觉得,这蓝天下的一切,都在看着他。那些死去的人,那些饿死的人,那些被逼着卖田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
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有账本。账本在,命就在。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资治通鉴》。蓝色的账本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像一只沉睡的兽。他把书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帝要查账。”他低声说,“那就让他查。查到最后,他会发现——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