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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徐光启扶了起来。
“徐爱卿,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徐光启摇了摇头。
“你最让朕欣赏的,不是你有多大的本事,不是你有多少学问。而是——”陈默的声音很轻,“你是一个知道错了就会认的人。在这个朝堂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超过三个。”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手谕。
“徐爱卿,你回去之后,把那些‘诡寄’的田产全部清出来,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地补上。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臣遵旨。”
“还有——”朱由校顿了顿,“你去江南之后,这件事,不要瞒着任何人。如果有人拿这件事来攻击你,你就告诉他们——朕替你还了债,你替朕去江南还天下人的债。”
徐光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陛下,臣……”
“别哭了。”陈默笑了笑,“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去江南好好干,把那些账查清楚。朕等你回来。”
徐光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
“说。”
“臣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臣从来没有后悔过一件事——”
他顿了顿。
“跟了陛下。”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当天晚上,徐光启回到家里,开始整理行装。
他把书房里的书一捆一捆地打包——农书要带,兵书要带,《几何原本》要带,泰西水利的书也要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多久,但他知道,这一去,可能要好几个月,甚至更久。
吴氏站在旁边,默默地帮他收拾。
“老爷,您去江南,要小心。”
“我知道。”
“钱谦益不是好对付的人。他手下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魏忠贤。他虽然现在帮陛下,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徐光启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妻子。
“夫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朝政了?”
吴氏苦笑了一下。
“嫁给你三十年,天天听你说这些,不懂也懂了。”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
“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吴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爷,我不辛苦。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每次都说不会有事。上次去南京,你说不会有事,结果病了一个月。上上次去天津,你说不会有事,结果差点掉进河里……”
“这次真的不会有事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徐光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今天,他哭了太多次。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两千亩田的事,压在他心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假装那些田不存在,可以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清官。
但他错了。
假装,是世界上最累的事。
而现在,他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夫人,我走了之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
“那两千亩田的事,你帮我处理好。该卖的卖,该补的补。不要留任何尾巴。”
“我知道。”
“还有——如果我在江南出了什么事,你不要难过。”
吴氏的手猛地攥紧了。
“老爷,您说什么呢?”
“我是说如果。”徐光启的声音很平静,“钱谦益手里那本账,牵涉到太多人。我去查,就是去捅马蜂窝。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顿了顿。
“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
吴氏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爷,您放心去吧。家里的事,有我。”
徐光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收拾行装。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梅树上。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
吴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梅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徐光启很多年前写在一本书扉页上的: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愿意为了天下人,把自己豁出去的人。
她为他骄傲。
她也为他心疼。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钱谦益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魏忠贤写来的,只有一行字:
“徐光启不日南下,目标——你的账本。”
钱谦益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徐光启啊徐光启,你终于来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蓝色的账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二,闻徐光启将南下查账。此獠不足惧,所惧者,其身后之人。”
他写完,合上账本,放回暗格。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徐光启来。
等那场他期待已久的风暴,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