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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魏忠贤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钱安的去向?他完全可以自己派人截住钱安,把账本拿到手。以他在江南的势力,这不是难事。”
陈默笑了。
“徐爱卿,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魏忠贤的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答案很简单——他不想自己动手。因为如果他自己动手截了账本,那就等于把把柄交到了别人手里。账本上的名字,他可以用来要挟别人。但账本本身,是个烫手山芋。谁拿着它,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他放下折子。
“所以,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朕。让朕去当这个‘敌人’。而他,可以躲在朕的后面,继续做他的‘忠臣’。”
徐光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怕?”陈默摇了摇头,“不可怕。他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一个很烂的体制里,学会了最有效的生存方式。朕不恨他,朕只是——”
他顿了顿。
“朕只是觉得可惜。如果他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道上,他能做多少事?”
殿内沉默了很久。
“陛下,”徐光启忽然说,“臣有一件事想请陛下恩准。”
“说。”
“臣想亲自去一趟江南。”
陈默微微一愣。
“你去江南做什么?”
“查账。”徐光启的目光很坚定,“钱谦益的账本只是一个开始。清丈田亩、查实税赋,这些事不能只靠锦衣卫。需要一个懂经济、懂农事、懂江南地方情况的人去主持。臣是江南人,又在户部待过,这件事——臣来做最合适。”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徐爱卿,你的风寒还没好利索。江南这个时候又湿又冷,你的身体……”
“陛下,臣的身体不打紧。”徐光启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在朝中几十年,碌碌无为,愧对陛下,愧对天下百姓。现在陛下要改革,臣不能只在后面看着。臣要去前面,替陛下开路。”
他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请陛下恩准。”
陈默走上前,把他扶起来。
“好。朕准了。”
他看着徐光启那张消瘦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徐爱卿,你去江南,替朕做三件事。”
“陛下请说。”
“第一,拿到钱谦益的账本。第二,主持清丈田亩,把江南的田产实数摸清楚。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替朕看看,江南的百姓,到底是什么样子。”
徐光启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臣,遵旨。”
当天夜里,魏忠贤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在江南的人刚刚送来的:
“高攀龙的人已经出发,预计三天后到达苏州。”
魏忠贤看完纸条,把它凑近蜡烛。火苗舔上纸的边缘,纸条卷曲、发黄、变成灰烬,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他看着那缕青烟,嘴角微微翘起。
“高攀龙啊高攀龙,你终于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站在门外的太监都没有听见。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传话给江南的人——按兵不动,让高攀龙的人先动手。”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盖上私印。
“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飞鸽传书到江南。”
太监接过信封,快步离去。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下一盘棋。棋盘很大,棋子很多。皇帝、东林党、钱谦益、高攀龙、徐光启、骆养性——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
而他,要做的不是吃掉所有的棋子。
他要做的,是让所有的棋子都按照他的意愿移动。
皇帝拿到了账本,会查办钱谦益,会打击东林党。东林党倒了,朝中就再也没有人能和他抗衡。而皇帝,会因为他的“助攻”而对他放松警惕。
这就是他的计划。
简单,有效,而且——没有人会怀疑。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在帮皇帝。
而没有人知道,他真正帮的,是他自己。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魏忠贤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啊陛下,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但你不知道——这盘棋,奴婢已经下了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一座山。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常熟城里,钱谦益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的管家已经出了城,也不知道账本的事已经惊动了三方势力。他只知道一件事——
天快亮了。
而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烧掉那本账。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
蓝色的账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兽。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账本的封面。纸张很粗糙,摸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缩回了手。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等等。”
他关上暗格,锁好。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天亮,等人来,等那个他既期待又恐惧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正在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向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