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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从佃户入手。”陈默斩钉截铁地说,“但有个原则——不能强迫,不能威逼。让佃户自愿开口。”
“这……”骆养性有些为难,“陛下,佃户大多租种士绅的田,如果被发现他们向官府告密,轻则被赶出田庄,重则性命不保。让他们自愿开口,恐怕不容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朕给他们一个保证呢?”
“什么保证?”
“朕下一道旨意,凡是提供隐匿田产线索的佃户,一经查实,可以将所租种的田地以低价买断。也就是说——举报了地主,这块地就是你的了。”
骆养性的眼睛亮了。
“陛下,这招高明!这样一来,佃户不是告密,是在给自己谋产业!士绅就算想报复,也报复不过来——天底下的佃户何止千万,他能杀得完吗?”
“但有一条,”陈默竖起一根手指,“必须是真凭实据。不能诬告,不能栽赃。谁要是借机陷害无辜,朕饶不了他。”
“臣明白!”
骆养性转身要走,朱由校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陈默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朕昨晚写的。你拿去,让人抄写一百份,分发给江南各府的锦衣卫千户所。”
骆养性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密旨,也不是什么官样文章,而是一首打油诗:
“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
官册写了三百万,实际只怕翻一番。
老爷骑马不纳税,百姓种田要交粮。
若问田地哪里去,都在账本里面藏。”
骆养性看完,哭笑不得。
“陛下,这……这是……”
“童谣。”陈默笑了笑,“你让人散出去,让江南的小孩子传唱。越多人会唱越好。”
骆养性顿时明白了——这不是童谣,这是舆论战。
童谣这种东西,官府管不了,士绅禁不了。小孩子唱着玩,大人听了就会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就会想——对啊,我们家的田,到底在不在账上?
一旦所有人都开始关心这个问题,那些藏在账本里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臣明白了。”骆养性深深一揖,“臣这就去办。”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皇帝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不知道为什么,骆养性觉得,这个背影比身后的整座紫禁城都要沉重。
三天后,李起元来了。
他带来了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臣整理出来了。”
陈默接过折子,翻开。
第一页就是松江府的。
这一次,数字变了。
账面田亩数:两百三十万亩。
实际田亩数:三百四十一万亩。
差额:一百一十一万亩。
比骆养性之前报的还多出二十一万亩。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镇江府、湖州府、嘉兴府、杭州府、绍兴府、宁波府……
每一个府的账面数字和实际数字之间,都差着少则三成、多则五成的田产。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个总数。
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共三十七个府,账面田亩总数——一亿两千万亩。
实际田亩总数——一亿七千万亩。
差额——五千万亩。
按亩均税银三分计算,每年流失的赋税——一百五十万两。
这还只是三个省。
朱由校合上折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起元。
“这些数字,能确定吗?”
“能。”李起元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三天前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臣调阅了天启元年到三年所有府州的原始底册,和各县留存的赋税黄册逐一对账,发现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户部的账,不是被人改过的。从一开始,各府州县报上来的数字,就是假的。这个局,从万历年间就开始了,一层一层,一年一年,越滚越大,滚到了今天。”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在户部三年,从未发现这个秘密。臣……不配坐这个位子。”
陈默沉默了很久。
“李起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朕为什么不罢你的官吗?”
“臣不知。”
“因为你是第一个站出来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人。”
陈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大明朝的问题,不在于有人贪,有人坏。而在于——太多的人明明不知道,却假装知道;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他弯下腰,把李起元扶起来。
“朕不罢你的官。朕要你继续坐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但从今天开始,你要做一个知道的人。”
李起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臣……遵旨。”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承恩,你去告诉骆养性——那首童谣,可以散了。”
王承恩一愣:“陛下,不是说等锦衣卫摸清情况再……”
“不等了。”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就让江南的人知道——朝廷要查田了。朕倒要看看,那些藏在账本里的人,是继续藏着,还是跳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厚厚的折子上。
五千万亩。
一百五十万两。
这些数字,不只是数字。
它们是江南百姓被多收的租,是边关将士欠发的饷,是黄河溃口时缺了的修堤钱,是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锅里少掉的那一口粥。
而现在,有人要把这些数字,变成一把刀。
一把砍向大明朝最顽固的那个病灶的刀。
窗外,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千里之外的江南,一个私塾里,几个孩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
私塾先生皱了皱眉,想制止,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这童谣,听起来也没犯什么忌讳。
只是说江南好,江南田地多。
这有什么错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刻,这首童谣已经传遍了大半个江南。
而藏在账本里的那些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