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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得功最近也很烦恼。
他升了指挥佥事,手底下管着三百个人。三百个人,三个百户,九个总旗,二十七个小旗——光是记住这些官职和名字,就够他头疼的。
但他最头疼的不是这个。
他最头疼的是——他得写公文了。
指挥佥事,每天都有公文要处理。人员调动、器械清点、操练计划、粮饷发放——一张一张的纸,堆在他案头,等着他签字画押。
问题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以前当兵的时候,他只要会打炮就行。炮打得准,比什么都强。现在不行了。现在他是官了,官就得会写字。
他试过找别人帮忙。但孙传庭说了:“你自己学。学不会,就一直管不好。”
他没办法,只好开始学认字。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黄得功把高小宝叫到自己的帐篷里。
高小宝正在营里帮忙干活。这孩子自从来了振武营,话很少,但手脚勤快。帮张大胆收拾帐篷,帮伙房劈柴挑水,帮伤兵端饭送药,什么活都干,从来不抱怨。
黄得功让他坐下,从案头拿过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小宝,你教俺写字。”
高小宝愣住了:
“黄叔叔,我……我也不认识几个字。”
黄得功说:
“认识几个教几个。总比俺强。”
高小宝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点点头:
“好。”
他从最基础的开始教。先教笔画,横竖撇捺。再教简单的字,一二三四,大小多少。
黄得功学得很认真。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慢得像蜗牛爬。写完一个字,举起来看看,不满意,揉掉,重写。
写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学会了写“一”。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那张纸给高小宝看:
“小宝,你看!俺会写‘一’了!”
高小宝看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一”字。那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但确实是“一”。
他点点头:
“黄叔叔写得对。”
黄得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晚上,黄得功继续学。
高小宝教他写“黄”字。
“黄叔叔,你的姓,‘黄’。上面是草字头,
黄得功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十几遍,总算写得有点像样了。
他举起那张纸,对着灯看:
“黄……这是俺的姓。”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愣住了。
“小宝,你哥姓高,你会写‘高’字吗?”
高小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高”字。
黄得功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哥的字,你见过吗?”
高小宝点点头:
“见过。我哥给我写过信。”
黄得功问:
“他写的字,好看吗?”
高小宝想了想,说:
“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和我写的差不多。”
黄得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高杰。那个从建州那边回来的年轻人,那个嬉皮笑脸看着不老实的人,那个在宁远城下跪着求孙传庭让他出城的人,那个最后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人。
他想起高杰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块布条。布条上,是高小宝写的字:“哥,我还活着。你快回来。”
他想起孙传庭后来跟他说过的话:那块布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高杰写的:“弟弟,好好活着。”
黄得功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黄”字,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