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凯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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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腊月初三,振武营接到了凯旋回京的旨意。

命令传来的时候,孙传庭正在城墙上,和赵率教一起看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荒野。建州人已经撤了七天,连尸体都搬走了,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烧焦的痕迹,在冬日的阳光下,黑一块褐一块。

赵率教接过那份公文,看了一眼,递给孙传庭:

“孙大人,恭喜。要回家了。”

孙传庭接过来,没有说话。

回家。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坚守的士兵。他们有的在修补垛口,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靠着墙根晒太阳,有的在低声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闹,和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来的时候,他们是五百个新兵,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们是四百三十七个老兵,沉默寡言,眼神沉静,什么都懂了。

那六十三个,永远留在了宁远城外的山坡上。

赵率教拍拍他的肩膀:

“孙大人,走吧。回去好好歇歇。明年,还要打。”

孙传庭点点头,没有说话。

腊月初五,振武营开拔,踏上了归途。

四百三十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南走去。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在冬天的荒野里回响。

走了不到十里,路边忽然出现了人。

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上百个。他们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听说守城的兵要回去,特地赶来送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碗水。见队伍过来,她迎上去,把那碗水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孙传庭:

“军爷,喝口水吧。老婆子没啥能送的,就这一碗水。”

孙传庭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把碗还给老太太,抱了抱拳:

“大娘,多谢。”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哭了:

“军爷,我儿子……也当过兵。死在辽东,十几年了。没人给他送过一碗水。”

孙传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给张大胆:

“兄弟,拿着。几个窝头,路上吃。”

张大胆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窝头,还冒着热气。他愣住了:

“大哥,这……”

那汉子摆摆手:

“别说了。你们守住了宁远,就是守住了咱们的家。几个窝头,不算啥。”

张大胆的眼眶红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边的人越来越多,送的也越来越多。有人送干粮,有人送水,有人送鞋,有人送棉袄。一个孩子追着队伍跑,手里举着一个鸡蛋,喊着:

“军爷!军爷!给你鸡蛋!”

黄得功停下脚步,蹲下来,接过那个鸡蛋。鸡蛋还热着,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他看着那个孩子,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冲他笑了笑,转身跑回去了。

黄得功站起来,把那枚鸡蛋小心地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对旁边的张大胆说:

“大胆,老子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送。”

张大胆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

“俺也是。”

队伍走了五天,腊月初十,抵达山海关。

远远看见那座雄关时,队伍里忽然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他们哭着笑着,笑着哭着,谁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满桂在关门口迎接他们。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缓缓走近,看着那些疲惫但挺直的脊梁,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兵,看着那两门炮管已经打废了的“天启一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孙传庭面前,抱拳行礼:

“孙大人,辛苦了。”

孙传庭抱拳还礼:

“满将军客气。”

满桂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兵,忽然说:

“孙大人,你这兵,能不能借我几个?”

孙传庭愣住了:

“借?借什么?”

满桂指着队伍里的曹变蛟:

“他。借我一年。”

孙传庭的眉头皱了起来:

“满将军,你这是……”

满桂叹了口气:

“山海关缺人。缺能带兵的人。我手下那些将,都是老粗,打仗还行,练兵不行。你这个曹变蛟,我听说过。他爹是曹文诏,死在辽阳。他从小跟着他爹打仗,会带兵,会练兵,会打仗。我需要这样的人。”

他看着孙传庭的眼睛:

“孙大人,借我一年。一年后,完璧归赵。”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队伍里的曹变蛟。

曹变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孙传庭看见,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他走过去,站在曹变蛟面前:

“曹变蛟,满将军的话,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