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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振武营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
瓮城里的尸体,一具一具被拖出来,堆在城墙根下。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污渍,黏在地砖上,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呛得人直想呕。
张大胆一边拖尸体一边骂:
“他妈的,死了还这么沉。”
旁边的人没理他,闷头干活。
黄得功蹲在城墙根下,看着那堆成山的尸体,忽然说了一句:
“五百个。一夜之间。”
他旁边的人接话:
“活该。谁让他们来打咱们。”
黄得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和他差不多大,有的比他小得多。他们死在这里,死在异乡,死在根本不属于他们的战争里。
他想起周阎王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救不了高杰的弟弟……”
他站起身,往关押周阎王的那间屋子走去。
周阎王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柴房里,两条腿用木板夹着,简单包扎过。他躺在柴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黄得功进来,咧嘴笑了:
“哟,来送饭的?”
黄得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周阎王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胡子。和画像上一模一样。但近距离看,又能看出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你是汉人。”黄得功说。
周阎王点点头:
“对。汉人。”
“为什么帮建州人?”
周阎王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钱。因为活路。因为……很多原因。”
他看着黄得功,忽然笑了:
“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想听我说‘我后悔了’?”
黄得功没有说话。
周阎王继续说:
“我告诉你,我不后悔。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太多事。明军杀老百姓的时候,没人问为什么。当官的吃空饷的时候,没人问为什么。建州人打过来的时候,明军跑得比谁都快,也没人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道,谁给活路,就跟谁。范爷给活路,我就跟他。就这么简单。”
黄得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阎王:
“高杰的弟弟,还活着吗?”
周阎王愣了一下,然后说:
“活着。范爷留着呢。”
黄得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孙传庭是午时过来的。
他坐在周阎王面前,让刘良佐在旁边记录。
周阎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传庭,我听说过你。”
孙传庭没有说话。
周阎王继续说:
“振武营,新军,新炮。范爷对你很感兴趣。”
孙传庭终于开口了:
“范文程,是什么人?”
周阎王想了想,说:
“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人。他是汉人,在建州那边当大官。但他做的事,不是为了建州,也不是为了大明。他有自己的打算。”
孙传庭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打算?”
周阎王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让人在关内布了很多线,京城、太原、宣府、大同——到处都有他的人。有的是当官的,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你们想不到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以为就我一个?笑话。比我大的,多了去了。”
孙传庭的心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