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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被打之后的第五天,黄得功来找孙传庭。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传庭正在帐篷里看沙盘,听见门口有人,头也不抬地说:
“进来。”
黄得功掀开门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孙传庭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黄得功那张总是憨笑着的脸,此刻灰白得像一张纸。他站在那里,手垂在两边,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怎么了?”
黄得功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大人,俺弟弟……病了。”
孙传庭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什么病?”
黄得功摇摇头:
“不知道。家里来人送的信,说是上吐下泻,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俺娘让人带话,让俺回去看看。”
孙传庭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黄得功的档案——开原人,家里有老娘,有一个弟弟,今年十七岁。他当兵这些年,饷银都寄回家,供弟弟读书。
“你想回去?”
黄得功点点头。
孙传庭想了想,说:
“现在营里正在加紧操练,月底陛下要来看。你是队长,走了,你那一队怎么办?”
黄得功愣住了。
他看着孙传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大人,俺……”
孙传庭打断他:
“我不是不让你回。但你得想清楚——你走了,你那一队四十几个人,谁来带?他们刚学会装药、瞄准、点火,刚学会看旗语、打配合。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黄得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传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黄得功,你想回去看弟弟,我明白。但你是个兵,是个队长。你得想清楚,哪个更重要。”
黄得功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
“俺……俺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
孙传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黄得功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对着帐篷顶发呆。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不理。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第二天一早,操练照常。
黄得功站在自己那队人前面,喊口令、带队跑、教装药——和平常一样。但他的眼睛,一直往营门口的方向瞟。
操练到一半,忽然有人从营门外跑进来。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满头大汗,一看就是跑远路来的。他跑到校场边上,被哨兵拦住,说了几句话,然后冲着里面喊:
“哥!哥!”
黄得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人——是同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那人被哨兵拦着,进不来,只能站在远处喊:
“哥!你弟不行了!你娘让你快回去!”
校场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黄得功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孙传庭从远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黄得功。”
黄得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孙传庭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去吧。骑我的马。”
黄得功愣住了。
“大人……”
孙传庭摆摆手:
“快去。赶上了,看一眼。赶不上,送一程。”
黄得功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下,给孙传庭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爬起来,往马厩跑去。
黄得功走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