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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在军工总局,让孙元化带他看了图纸,看了砂模,看了铸造的全过程。他一边看一边问,问得很细,有时候一个问题要问好几遍。
孙元化一一作答,没有隐瞒。
一直看到后半夜,陈新甲才停下来。
他坐在翻砂场里,看着那些砂模,忽然问了一句:
“孙主事,你们这炮,能不能卖给兵部?”
孙元化愣了一下:“陈大人,这炮本来就是给兵部造的……”
陈新甲摇摇头:“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能不能多造一些,造得快一些?”
他看着孙元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下官在兵部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吹牛的东西。九边的将领报战功,说杀敌多少多少,下官从来不信。地方的官员报政绩,说百姓如何如何,下官也从来不信。但今天这炮,下官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下官信了之后,就开始怕。”
孙元化问:“怕什么?”
陈新甲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说:
“怕咱们造得太慢。怕边关的兵等不及。怕建州那边,也知道了这炮的消息。”
孙元化沉默了。
他也怕。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新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主事,下官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王尚书。兵部那边的质疑,下官会替你们说话。但你们这边,得快点,再快点。”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今天那个第三炮,偏了一点点的那门,能不能让下官看看?”
孙元化让人把那门炮抬过来。
陈新甲蹲下来,仔细看那炮管。看了半天,他忽然伸出手,在炮管上摸了一下,然后对孙元化说:
“孙主事,你来看。”
孙元化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炮管上有一处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新甲说:“这是砂眼?还是裂纹?”
孙元化的心一沉。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处纹路。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是……是砂眼。很小,但确实是砂眼。”
陈新甲站起身,看着他:
“孙主事,三门炮里,有一门有砂眼。这个比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下官今天说的话,是替你们说话的。但下官也得说一句——你们这炮,还得再精一点。”
孙元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新甲没有再说什么。他带着人,离开了军工总局。
陈新甲走后,孙元化一个人坐在翻砂场里,对着那门有砂眼的炮,看了很久。
张铁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孙主事,那砂眼,老汉看了。不是铸造的时候出的,是打磨的时候,磨得太深了,把底下的一层磨穿了。”
孙元化抬起头:“打磨的时候?”
张铁山点点头:“那个活是王老六干的。他这几天太拼命了,日夜都在干,眼花了,手也抖了。老汉刚才骂了他一顿。”
孙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张师傅,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匠人太累,累出来的活,会出毛病。”
张铁山点点头:“老汉也在想这个。翻砂场的人手不够,活太多,一个个都连轴转。再这么下去,不只王老六,别人也得出事。”
孙元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得加人。”他说,“得招新的匠人,得让老的匠人歇一歇。”
张铁山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孙主事,招人的事,老汉不敢多说。但老汉想说一句——新来的人,得防着点。那个周大的事,老汉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孙元化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但他们都知道,月亮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
陈新甲的轿子在夜色中穿行,往兵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他在想今天看到的那门炮。
三发两中,一发偏了一点点——这是三门随机抽的炮。
如果军工总局能保持这个水平,九边换装之后,建州的骑兵还敢来吗?
他睁开眼睛,掀开轿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兵部衙门的后衙里,王永光正坐在灯下,看着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蓟州送来的,落款是赵率教。
赵率教在密报里说了一件事:蓟州试炮之后,城外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踪迹——马蹄印,很新,不止一匹。沿着踪迹追过去,发现有人曾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靶场。
王永光看着这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
“呈御览。”